林琛在巴鲁供水中心干了十年,对基层有感情,也最懂群众。
他清楚,群众心里的怨气和戾气,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
他们或许会斤斤计较,或许有些小肚鸡肠,但只要你真心实意对待他们,他们也能成为最通情达理、最可爱的人。
这一点,他早就在基层的十年里验证过无数次。
下午的会议,出乎林琛意料的是,二十多个所长、站长黑压压坐了一片,竟然没有一个人迟到。
他原本还想着,要是有人敢顶风违纪,正好借题发挥,杀一儆百,没想到这些人倒是消息灵通,显然是有人把他上次开会发火的事传了出去,一个个都怕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林琛也不是非要搞什么杀鸡儆猴的把戏,只要这些人听话懂事,安分守己,他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不过就算他们不迟到,林琛也有理由发火,因为他指尖捏着早上拿到的供水报表,上面的数字刺得人眼疼。
水费回收率62%,投诉率却高达38%,其中“流程繁琐”“吃拿卡要”“态度恶劣”的投诉占了九成。
林琛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嘈杂中渐次穿透,会议室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一张张脸,有的油光满面,有的面露不耐,还有的带着几分好奇,大概是想知道林琛要干嘛吧。
“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听你们表功,是来给你们泼盆冷水。”林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来和平县之前,就听说咱们公司是鑫海集团的‘奇葩’水费回收率最低,投诉率最高,甚至还能把催缴水费搞成打人事件,让所长进派出所‘喝茶’,真是给集团长脸啊!”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众人脸上。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怎么水费收不上来,就动手打人;群众要装个水表,比闯十八层地狱还难,吃饭喝酒、洗脚找妹,少一样就卡流程,你们这是为民供水,还是当山大王收保护费?”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不少人脸上发烫,但也有人面露不服,林琛扫了一眼,再次淡淡开口:“当然我今天也不是来骂人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我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也还没来及下去调研,你们有什么苦水、什么难处,都可以说,别藏着掖着,但有一条,别说废话,只说真话。”
沉默了片刻,城郊供水所的李所长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委屈:“有些群众真的不像样,我们不想打人,可他们那种水吃了,一副无赖的样子,谁看都想揍他。”
有人说话了,其他所长也纷纷开口了。
“还有,林总,不是我们想打人收水费,是上面的考核太离谱了,水费回收率要达到95%,达不到就扣我们自己钱,我们也是没办法才.....”
“还有那些形式主义的会和检查太多了。”另一个年轻站长接话:“上周一周开了3次会议,全是念文件,耽误了正事不说,每周都有线上线下的检查,每天得熬夜做台账应付检查,哪有时间下基层?”
“装水表的流程也确实不合理,要的证明能堆一桌子,我们想简化,可上面说要按规定来,谁敢动?”
林琛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却有了数,这些人固然有问题,但不合理的制度和考核,也是逼他们走歪路的根源。
等众人说完,他敲了敲桌子,语气斩钉截铁:“好,刚才听你们说这么多,我大概了解了情况,从今天起,公司那些没意义的线上会、形式主义检查,你们都不用理会了,检查到什么结果就什么结果,我不会为难你们。
我也会跟办公室这边商量,适当调整考核指标,以后不看虚头巴脑的回收率数字,重点看群众满意度、投诉办结率、流程简化成效,你们不用再熬夜造假台账,不用再为了凑指标逼群众,把心思全用在服务上,只要群众满意了,我相信一切数据就会好起来了。”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不过大多数的人都是抱着观望态度,觉得林琛这种说法,不过是一时兴起,撑不了多久。
下面嘈杂起来林琛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真诚说道:“我其实也是从下面供水所一步步走上来的,你们经历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熬夜做假台账应付检查,为了凑回收率跟群众脸红脖子粗,甚至不得不陪着笑脸参加那些没用的酒局这些苦,我都受过,所以我不想让你们再走这些歪路,我要给你们减的负,是减掉那些形式主义的内耗,但丑话说在前面。”
林琛的眼神再度变得坚定:“减负不是减责任,松绑不是让你们放纵,要是让我看到或许听到哪个所长、站长还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群众找上门来还推诿扯皮,第一次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你,第二次直接停职。”
这话一出,有人面露狂喜,有人面露惊惧,还有人眼神复杂,既期待又怀疑,却不得不承认,林琛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林琛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魅力:“我林琛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关系,只看实绩不看资历,不管你是新来的年轻站长,还是快退休的老所长,只要你真心实意为群众办事,只要你能把工作干出彩,我就敢给你平台、给你机会,但要是你敢跟我玩猫腻、耍滑头,我也能让你卷铺盖走人,滚出鑫海公司!”
“散会!”
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
林琛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废话,背影挺拔而坚定,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会议室里的所长、站长们愣了片刻,才纷纷起身,没人再敢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
有人心里嘀咕,这林总跟以前的领导确实不一样,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既戳破了问题,又给了出路,也有人暗下决心,想跟着林琛好好干,说不定真能改变现状,不用再活得那么憋屈;还有那些心怀鬼胎的,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收敛锋芒,静观其变。
林琛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刘季恭就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林总,这是调整考核指标的初步方案,您看看。”
林琛扫了一眼,发现方案里依旧沿用了不少旧指标,只是稍微降低了回收率的权重,不禁冷笑一声:“刘主任,你这是跟我玩文字游戏呢?我要的是彻底打破以回收率为核心的考核体系,不是换汤不换药,重写。”
刘季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点头应着:“好的,林总。”
看着刘季恭狼狈离去的背影,林琛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整顿和平县公司不容易,这里的歪风邪气已经根深蒂固,利益链条盘根错节。
前面的乌龟爬坏了路,后面的乌龟一个个,只会跟路爬。
一级压一级,压出生产力,压出个烂摊子。
林琛不想在他政绩上灌水,也不需要灌水,他清楚,只要守住“为民办事”这颗初心,拿出破釜沉舟的魄力,就能破除一切鬼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