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公司新任领导班子碰头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林琛提前五分钟踏进三楼小会议室，一推门，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长条会议桌两侧早已坐得七七八八，椅子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像是在这沉闷里砸出一声闷响。
总经理曾辉煌稳稳坐在主位，脊背挺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
神情算不上热络，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可那份身居高位的威严，却像一层无形的壳，牢牢罩在他身上，做到他这个层级的领导，大多是这副模样，冷淡、威严、不动声色，仿佛全国统一批发的标准模板，半点不差。
林琛在和平县其实也想学成这个样子，但是总被雨薇说是四不像。
可能真不是那块料。
二把手陆鼎招挨着他右侧落座，手里端着一只磨得发亮的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得严严实实。
他眼皮半耷拉着，目光虚虚落在桌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模样。
今天这场会，新人是林琛，矛盾不在他身上，权力洗牌也动不到他的蛋糕，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
真正眼神带刺的，是公司四把手副总张建明。
据了解，他是省里空降下来的人，个子中等，长相普通，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抹不掉的优越感。
从林琛进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断过，像针一样，反反复复扎在林琛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摆明了不对付。
林琛也觉得奇怪，自己也没有得罪他吧，难道是自己空降挡了他的路？
没人知道，昨晚张建明跟曾辉煌在酒桌上喝到深夜，杯盏交错间，两人早已就新班子分工，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工程总工梁春达和几位部门负责人，要么低头假装翻弄手中文件，要么眼神飘向窗外。
整个会议室，闷得像裹着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一个人主动跟林琛打招呼。
他像一个误入棋局的外人，安静地往空位走去，不过现在整个会议室，只有最后一张空座位。
摆明了是故意排挤。
林琛目光淡淡扫过一圈，没动怒，也没争执，直接拎起椅子，走到张建明身边，侧身坐下。
林琛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但是在你第四把手前面，应该就没错了。
张建明立刻看向曾辉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斗鸡，就等主公交代，立刻扑上去啄人。
“人齐了，准备开会。”曾辉煌面色依旧平和，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没看到这个插曲。
张建明见状，只能不情不愿地往里面挪了挪，给林琛腾出一点窄小的空间。
林琛从不是爱争座位、抢面子的人，凡事过得去就行，可他知道，如果一开始他就不吭声了，别人可能就随便拿捏他了。
流程走得飞快，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近期工作。
汇报人一个个语速快得像赶火车，数据一串接一串往外蹦，枯燥、空洞、毫无重点，听得人昏昏欲睡。
林琛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握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两笔，既不插话，也不质疑，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他看得比谁都明白。
这场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真正参与。
所有汇报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戏，还在后面。
等最后一个部门负责人合上文件夹，曾辉煌终于缓缓抬眼。
目光像探照灯，慢悠悠扫过全场每一张脸，最终，稳稳停在林琛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其他工作就说到这儿，今天会议，还有一件事，林琛同志刚到任，班子分工重新捋一遍，把各自职责明确清楚，方便后面工作开展。”
终于轮到正题了。
林琛配合地微微坐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之前他就摸清了，宁城公司上一任三把手，分管的是后勤保障、食堂管理、车辆调度、办公耗材采购。
说白了，就是管公司里吃喝拉撒、油盐酱醋、车子房子的杂务岗。
在公司的体系里，后勤算不上实权，没多少话语权，可胜在清闲、安稳，多多少少还有点隐形油水，大家还给点面子，责任也轻。
林琛心里其实还挺满意这个工作的。
就在这时，曾辉煌忽然看向他，语气慢悠悠，却带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
“林总，你是新人，我们也尊重你的意见，你对分工有什么想法？你想管哪一块？”
林琛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个分工不是一直都是固定的吗，难道还能随便调整。
话到嘴边，他还是保持平静，淡淡表态：“我服从公司安排，组织怎么定，我就怎么干。”
话音刚落，林琛心里就暗骂了一句。
糟了，这是挖坑给他跳。
果然，曾辉煌立刻顺着话接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嗯，很好，林琛同志不愧是公司楷模，大红人，觉悟就是高，态度端正，让我很是佩服。”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架势：“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全场一片死寂。
谁都不敢接话。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瞬间，斜对面，公司总工梁春达忽然轻轻咳嗽一声，主动开了口。
“曾总，我这边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曾辉煌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梁春达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插嘴，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说。”
梁春达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诚恳，语气也带着几分迫切：
“我是这么想的，林琛同志以前在和平县当过一把手，还亲手抓过垒江水站、鹰嘴山这些全省都有名的大工程，对项目、技术、安全，那是真懂行，咱们公司现在项目多、技术问题杂，我觉得，不如让林总分管项目、技术和安全这块，更能发挥他的长处。”
梁春达是公司总工，名义上技术最高负责人，可在这帮不懂技术、只懂权术的领导面前，他说话根本不算数。这些年他过得憋屈，方案被否、意见被压，工程隐患没人管，他早就心力交瘁。
他是真心希望，来一个懂行的人，把项目这块扛起来。
可这话一出，全场几个人，包括林琛本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
林琛心里差点骂出声。
老梁啊老梁，你这是真心帮我，还是纯心坑我？
如果是以前，林琛肯定是当仁不让，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可他太了解曾辉煌是什么人了，好大喜功，最爱面子工程，当年在绥城搞的那个巫山水站，差点把他拖进万丈深渊，成了他多少年的噩梦。
真要是接了项目、技术、安全，那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以后工程一出问题，他第一个背锅，以前的绥城的谭华生怎么死的，他可是没有忘记。
如果真的分管这个，他可是天天得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与此同时，曾辉煌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跳，眼神瞬间凌厉了几分，显然对这个提议极其不满，他可不能让林琛分管业务，他这种人太危险了，必须要他边缘化才好。
旁边陆鼎招脸色也沉了下来。
项目、技术、安全，一直是他手里最肥的一块肉，权力大、好处多，他怎么可能容忍林琛突然插一脚，来分他的蛋糕？
林琛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明显推辞：
“别别别，梁总工高估我了，我已经不碰一线技术很多年，专业早就生疏了，这块我真不敢乱管，担不起这个责任，以前三把手就是分管后勤，我还是继续干后勤吧，给大家做好保障服务。”
曾辉煌却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捧杀：
“林总，你还这么年轻，能力又强，可不能一上来就想着轻松，公司还指望你多挑担子、多扛责任呢。”
他妈的真假。
“曾总过奖了，我实在是能力有限。”林琛心里冷笑，老狐狸，这套捧杀的把戏，他见多了。
眼看气氛到了，四把手张建明看准时机，立刻接过话头，脸上堆着一副大公无私的表情，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曾总，我也说两句，我目前分管的是党建、精神文明建设、企业文化宣传、纪检行风这一块。说实话，我文字功底一般，理论水平也有限，天天对着材料、报表、上级检查，实在有点吃力，干得很费劲。”
他顿了顿，看向林琛，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模样：
“我觉得，林琛同志大局观强，站位高，政治素养也好，由他来抓党建、文明创建、政治学习，再合适不过，我脑子笨，多干点杂活累活没关系，后勤这块琐碎事多，我来扛，让林总腾出精力，抓更重要的政治工作。”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