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听懂了,也彻底看透了。
从曾辉煌办公室出来,林琛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靠在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却一片冰凉,慌得发闷。
刚站了没两分钟,财务部的娴姐拿着一张退单走了过来。
“林总,正好找你,你上午报的那个物资采购单,上面给退回来了,你重新改一下吧。”
林琛皱起眉:“改什么?物资型号、数量都核对清楚了。”
“上面的意思,你这单子采购品类太集中,金额也大,一次性过审不利于审计核查,要求拆开来报,一个物件单独做一张单子,这样好核算。”娴姐无奈地解释。
“同类物资不是明文规定可以合并报单吗?我这一拆,不得做几十张单据?”林琛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规定是这么规定,可上面审批的人不想担风险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拆单麻烦点,他们就没责任了。”
“就因为一句不想担风险,就让我们基层额外增加这么大的工作量?”
娴姐叹了口气:“林总,互相理解一下吧,在公司里混,谁都不容易。”
不容易。
林琛只觉得一阵心累,整个人都麻了。
他想起当年在和平县公司,自己带着团队啃硬骨头、攻难关,白天泡在工地现场,晚上盯在施工一线,硬生生把项目提前完工,公司效益直接翻番,那时候人人有干劲、人人有奔头,做事只看结果、只讲实效。
可现在呢?
办一件再小不过的采购事,要走十几道审批流程,每一道关卡的人,想的都不是怎么把事做好,而是怎么规避责任、明哲保身。
宁愿多花人力、多耗时间,宁愿把事情拖黄,也绝不冒一丁点风险。
这就是毕成功治下的鑫海集团,一台巨大、臃肿、只为避责而空转的冰冷机器。
第二天下公司紧急召开中层会议,各部门主任悉数到场,会场气氛异常严肃,林琛以为是又出了安全事故,心里暗喜,进门后一言不发,默默坐在角落的位置。
等人全部到齐,曾辉煌朝办公室主任刘红艳递了个眼色,示意会议开始。
刘红艳翻开手中的材料,打开投影仪,神色凝重地开口:“今天上午,公司收到紧急舆情通告,宁城三中化学教师卢文昌,在本地宁城论坛发布了一篇实名文章,矛头直指我们鑫海公司久沟山水站的供水水质。
文章里说,自来水长期浑浊、有刺鼻异味,他还专门做了加热实验,水烧干后锅底残留大量棕色异物,同时声称水质PH值严重不达标,危害居民身体健康。目前这篇帖子阅读量已经达到2079次,被多次转载,对公司声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刘红艳汇报完毕,会场里却没什么紧张气氛,反倒有人一脸无所谓,这年头没有短视频发酵,一篇论坛帖子而已,影响力能有多大?
曾辉煌一眼看穿众人的懈怠,猛地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八度:“都给我严肃点!这事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舆情这东西,一旦发酵失控冲上热搜,公司品牌形象会毁于一旦,我们在座所有人,都要被省公司追责问责!都说说,现在该怎么处理?”
曾辉煌在绥城分公司时,亲手处理过类似舆情,深知网络舆论的可怕,所以才如此焦急。
分管陆鼎招立刻皱着眉接话:“这事不难压下去,先解决发帖人,宁城三中的卢文昌,在座有没有人认识?不管是花钱沟通,还是侧面施压,第一时间让他把帖子删掉,把影响掐死在苗头里!”
出现问题不先核查事实,反而先想着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本就是鑫海公司一贯的作风。
刘红艳连忙回道:“陆总,我早上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卢文昌,好话说尽,想跟他协商删帖,可这人态度极其强硬,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删,还说要跟我们死磕到底。”
曾辉煌瞬间来了火气,拍着桌子骂道:“软的不吃来硬的,以公司的名义直接联系论坛管理员,给他们施压删帖,就说这篇文章恶意造谣、诽谤企业,严重损害公司合法权益,他们不删,我们就走法律程序起诉论坛!”
刘红艳面露难色:“我也咨询过论坛方了,对方回复说帖子内容没有违规,我们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人家造谣,除非卢文昌本人主动删帖,否则他们无权处理。”
“妈的,还反了他了!”
曾辉煌暴跳如雷,“到底有没有人认识宁城三中的领导?最好是直接联系校长,我就不信,一个普通老师,还能翻了天,除非他不想干了。”
项目办曹林主任连忙举手:“曾总,我认识三中的马校长,有他私人电话。”
“现在就打,以公司名义直接跟他沟通,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老师,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断他水。”曾辉煌语气蛮横,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曹林立刻起身出去打电话,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曾总,沟通好了,马校长已经找卢文昌谈话,他同意删除原帖了,不过........帖子已经被转载很多次,他也控制不了。”
众人心里松了口气,普通人终究顶不住企业施压,怂了也是意料之中。
曾辉煌得寸进尺,冷声道:“光删帖不够,刘红艳,你再去跟他谈,让他拍一个道歉视频,公开声明是自己检测失误、误会了公司,久沟山水站的水质完全合格。”
这话连在场的部门主任都觉得过分,林琛更是心里一阵膈应。
刘红艳再次去沟通,回来后却摇了摇头:“曾总,卢文昌说什么都不肯拍道歉视频,删帖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再逼他,他就直接把检测证据递到市监局,跟我们鱼死网破。”
“我给他脸了是吧!”
曾辉煌气得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倒了。
林琛坐在角落,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
从上到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捂盖子、删帖子、压舆情,没有一个人提一句,先去核查久沟山水站的水质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合理吗?
“曾总。”林琛清了清嗓子,声音平静却有力:“我觉得,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逼卢老师道歉,而是立刻安排人去久沟山水站、居民末端取水样,送到专业机构检测,如果我们水质真的没问题,一份官方检测报告公之于众,比任何删帖、道歉都有说服力,也能彻底堵住舆论的嘴。”
曾辉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脸“你太年轻”的神情:“林琛啊,你还是太天真了,这种舆情事件,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控制影响,等你走完检测流程拿到报告,舆论早就发酵失控了,黄花菜都凉了!”
林琛还想开口的,但是看到这种情况,也不说了,只是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只剩下一片无力。
他知道,即便去做检测,在这家只重形式、只避责任的公司里,真相也只有一个,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