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
“马部长，现在双炭，还有绿色概念，都说明政策的倾向性，省里要求加快污水处理设施建设，资金问题，这个只要大家支持，公司支持，搞一个专项资金，相信不是问题。”
曾辉煌这个时候发声了。
“林部长，你说得轻巧。专项资金？省里有多少专项资金你知道吗？多少项目在排队你知道吗？人家凭什么投你的项目？你的盈利模式靠谱吗？你有没有做过市场调研？”
林琛的手指在讲台上攥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平静。“曾部长，这些问题，我在报告里都有详细的分析，你如果不是文盲应该可以看到了。”
“报告是报告，实际是实际。”
曾辉煌摆了摆手，脸色很臭。
这个时候项目部马部长又插话：“林部长，你在宁城搞智慧水务，确实搞得不错，但那是在市公司，你是总经理，你说了算，现在你在省公司，业务拓展部是个什么地位，你自己也知道，你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行，就算可行，也是我们项目部来牵头。”
林琛看着马国栋，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真的关心项目能不能做成，他是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
项目部一直负责工程建设类的项目，现在业务拓展部要插手，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权力被分走了。
他反对的不是项目，是林琛，这种人，在鑫海公司里太多了，自己不干事，也不让别人干事；自己没本事，但绝不允许别人显本事。
林琛没有说话，但毕成功开口了。
“林琛同志的汇报，我听了，准备得很充分，数据也很翔实，但是，我有几个问题，也想请教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在听。
“第一，马部长刚才提到的职责问题，业务拓展部的职责，是拓展新业务，不是搞工程建设，污水处理厂，属于工程建设范畴，你把这个项目拿过来，让其他部门怎么想？项目部、技术部、工程部，他们都有职责，你一个业务拓展部把活都揽了，他们干什么？”
林琛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毕成功抬手制止了他。
“第二，时机问题，你说这个项目搁置了三年，现在政策明朗了，是时候启动了，好，就算政策明朗了，那我们省公司有没有做好准备？资金、人员、技术、管理，哪一样准备好了？都没有，你现在提出来，是想赶鸭子上架，还是想出风头？”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很刺耳，毕成功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琛同志，你在宁城干得很好，这是事实，没人否认，但那是宁城，不是省公司。省公司的盘子比宁城大得多，情况比宁城复杂得多，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起来的，你现在刚来省公司，对情况还不熟悉，是不是应该先熟悉情况，再谈项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林琛同志，你的积极性是好的，但积极性不能代替实际情况，你要搞项目，我们不反对，但你不能一个人搞，你要跟各部门沟通，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把方案做出来了，直接拿到会上来，让各部门措手不及，这不是做事的办法，这是出风头的办法。”
会议室里又有人笑了。
林琛看着台下这些人的表情，怒气上来了。
毕成功只有一个目的，让他的项目死。不是因为项目不行，是因为项目是他林琛做的，任何他林琛做的事情，毕成功都要反对。
这不是工作，这是政治。
但他不打算认输。
“毕董，您说的这几点，我都有不同意见。”
林琛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第一，职责问题。业务拓展部的职责是拓展业务，污水处理厂是业务，我们有责任做，至于工程建设，等项目立项之后，自然会交给专业的部门来负责，业务拓展部不抢任何人的活。
如果各位觉得业务拓展部不适合做这个项目，那请问，哪个部门适合？这个项目搁置了三年，没有人碰过，现在我把方案做出来了，你们说我不该做，那你们告诉我，该谁做？你们这些人，真他妈要脸。”
马国栋的脸红了一下，林琛继续说道：
“第二，时机问题，您说省公司没有做好准备，那请问，省公司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准备？你毕董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等政策过了？还是等专项资金被别人抢走了？
时机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我们在宁城搞智慧水务的时候，也没有做好准备，但我们做了，做好了，成了全省标杆。如果等准备好了再做，黄花菜都凉了。”
毕成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第三，您说我出风头，搞笑，我林琛是什么人，谁都知道，我在和平县三年，在宁城三年，什么风头我没出过，我需要在这刷存在感？智慧水务是我搞的，全省推广是我推的，我有没有到处宣传我很牛逼？有没有一个人抢功？有没有跟人邀功？反而是你们，一个个争我功劳吧。”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分。
“您说我不跟各部门沟通，毕董，我上次把方案发给你一个星期，你估计看都不看把，这就是您说的‘沟通’？我沟通了，您们不接，我不沟通了，您们说我不沟通。那请问，我到底该怎么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毕成功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林琛，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你说完了，我说几句，你的报告，写得不错，但报告写得好，不代表项目就能做，樊城污水处理厂这个项目，不是你说能做就能做的。你要做，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做。你要跟项目部、技术部、财务部、法务部充分沟通，形成共识，再来汇报。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你的方案，先放一放。”
毕成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马国栋跟在后面，经过林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林部长，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急了，省公司不是你宁城，你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林琛看着他，没有说话。马国栋哼了一声，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琛站在台上，PPT还亮着，屏幕上是那个项目的封底，写着“谢谢聆听”四个字，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讽刺。没有人聆听，没有人想听，没有人愿意听。
他们只想让他闭嘴。
牛董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知道牛董不好说什么，牛董分管后勤，跟污水厂项目八竿子打不着，他在会上能做的，就是不说话，不说话，就是对林琛最大的支持。
林琛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照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电梯口，对面站着曾辉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林琛走进去，站在角落里。曾辉煌站在另一边，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容。
曾辉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在会上发一通火，项目就能批？太天真了。这不是宁城，这是省公司。省公司做事，讲程序，讲规矩，讲平衡。。”
林琛转过头，看着曾辉煌：“曾部长，少点说教，多做点事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琛走出去，没有回头。
曾辉煌脸一阵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