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那批劣质管材之后,污水厂的工程终于消停了一阵子。
周丽丽像是被林琛那天的态度镇住了,连续两周没在工地上露面,只派那个黑瘦的黄经理来应付差事。
新的管材进场了,林琛现场抽检,质量达标。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一切看起来都走上了正轨。
林琛难得清闲了几天。
每天早上泡杯茶,看看文件,处理处理部门琐事,中午去食堂吃个饭,下午偶尔去工地转一圈,晚上按时回家陪雨薇。
雨薇的肚子还没显怀,但她已经开始穿宽松的衣服了,站久了会腰酸,女儿三岁多,正是调皮的年纪,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林琛请了一个全天阿姨,全天都在家照顾着,自己有空也多回家陪陪她们。
周五下午,人资部来了个通知,说省里组织“节水宣传进校园”活动,或许是搞针对,毕董一句话,业务拓展部作为省公司对外的窗口,这个任务理所当然落到了林琛头上。
其他人都明白,以前业务拓展部哪有这么多屁事。
林琛看了一眼通知,省城大学,下周一下午,一场宣讲,一场互动,也不算很复杂,他让张怡全程负责紧跟,准备宣讲材料,又让老周帮忙协调车辆。自己负责跟省城大学的负责人对接。
周一下午,林琛带着张怡到了省城大学。
校园很大,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背着书包,有说有笑,脸上带着一种林琛熟悉又陌生的朝气。
林琛走在校园里,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一夜七次再也不能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慢悠悠地走过路了,每天都是开车、开会、看文件、接电话,像一台发情的机器。
宣讲在一个多媒体教室进行,来了五六十个学生,不过他们大多成双成对,应该不是来听讲,而是来谈恋爱的,以前林琛大学也是如此,跟喜欢的女生约去听讲座,有时候情到浓时,听到一半就去厕所了。
张怡讲得不错,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还放了几段节水宣传片,学生们反响还行,毕竟她有一对大波,林琛坐在台下,百无聊赖,看到有一对情侣以后偷偷在桌下玩扑克了,真是羡慕。
宣讲结束后,张怡收拾东西,林琛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林琛?是林琛吗?”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跟自己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卡其裤,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颇有几分教授派头。
林琛看了他两眼,没认出来。
“我靠,你不记得我了?赵大宝,高中坐你后面的那个!”男人走过来,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一巴掌拍在林琛肩膀上,力气不小。
林琛想起来了。
赵大宝,高中时坐在他后排,成绩惨不忍睹,每次考试都在倒数前十名里徘徊。
数学考过十几分,英语靠蒙,语文作文永远写不够字数。
但他家有钱,父母都是当官的,在县城有头有脸,那时候林琛跟他没什么交集。
后来高考,林琛考上了省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赵大宝听说去了国外,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赵大宝?你怎么在这儿?”林琛有些意外。
“我在这儿教书啊。”赵大宝晃了晃手里的工牌,下巴微微一抬,嘴角一翘,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想不到吧?
林琛看了一眼工牌,上面写着“赵大宝,商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是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水花四溅,当年班里倒数的人,现在是顶尖大学的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女大十八变,男的也能七十二变?
赵大宝见他不说话,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上飘过来一股古龙水的味道,浓得有点呛。
“别想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子也不想当教师,误人子弟,但是没办法,父母安排好了。”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
林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比高中时顺眼了不少,能够如此坦诚,也是一种品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能当大学教授,别妄自菲薄。”林琛回答。
“得了。”赵大宝撇了撇嘴:“林琛,你在鑫海集团?什么级别了?听人事说你是大领导?”
林琛也淡淡回答:“就是一个部长而已。”
赵大宝眼睛一亮“部长?不错啊,级别比我高多了,我虽然在大学里混了个副i教授,说到底也就是个教书匠,没啥实权。”
林琛:“没有可比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你要不要读个硕士博士的?我们学院有个班,专门给你们这些大企业领导干部开的,十万块,一年,周末上课,拿硕士文凭,30万两年,拿博士文凭。”
林琛没想到还有这操作,不过自己也不吃惊,只是淡淡回答:“靠谱?”林琛学历是本科,以前在下面公司,本科倒是足够了,但是现在到了省公司,海龟都一堆,博士研究生不计其数,自己确实不够看了。
赵大宝:“靠谱,绝对靠谱的,你们单位很多人都是来我们这读的。”
林琛看着他那张故作神秘的脸,忽然想起高中时他考试前四处借笔记的样子。那时候他急得团团转,求这个求那个,最后还是考了倒数。“赵大宝,你现在讲话的样子,跟高中时求我借你抄数学作业一模一样。”
“我其实也想提升一下自己,不过我时间不多,估计没时间上课。”林琛回答。
赵大宝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林琛,没时间也没事的,很多人都是开学来一次,毕业来一次就拿毕业证了,你要是这两次都没时间,你跟我说,没问题的。”
林琛笑了笑,没接话。
鑫海如此,教育行业如此,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哀,是这个社会的悲哀。
可是他说得,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