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辉煌的动作很快。
一周后的董事会上,他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一本正经地提出了“加强宁城公司领导班子建设”的建议。
他的措辞很官方,滴水不漏。
“宁城公司近年来发展迅速,业务规模不断扩大,现有的领导班子力量已显不足,就他林琛一个,太过独立专断。建议从省公司选派一名年轻干部到宁城公司担任副总经理,一方面充实基层力量,另一方面也为省公司培养后备人才,也能让宁城跟省公司关系更密切。”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座的董事,最后落在毕成功脸上,像是在请示什么。
毕成功面无表情,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牛董皱了皱眉:“选派干部下基层,是好事,但人选要慎重,不能随便派个人下去镀金就走。而且宁城情况特殊,这个人必须要清白才好。”
曾辉煌笑了:“牛董说得对。所以我建议选派一位既有省公司工作经验、又熟悉基层业务的同志。我推荐毕景河同志,这位同志先后在省公司技术部、安监部工作多年,业务能力强,年轻有为,是合适的人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毕景河是谁,也都知道曾辉煌这个建议是什么意思。
牛董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再说什么。老周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老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毕成功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然后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不行,绝对不行。”毕成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景河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他从小没吃过苦,一直在机关待着,基层的情况他不懂。业务能力嘛,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个半吊子。把他放到宁城去,万一出了岔子,不光是他个人的问题,也是我毕成功的问题。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搞特殊。”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好像他真的在替公司考虑、替大局着想。
曾辉煌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毕董,您这是多虑了。景河是您儿子,耳濡目染,能差到哪去?再说了,宁城公司现在势头这么好,林琛在那儿坐镇,景河去了也就是个配角,能出什么岔子?”
生技的部长也开口了:“是,景河这孩子现在成长很快,做事很有分寸,上次负责了一个发布会,也是做得很出色嘛,我觉得可以担当重任了。”
“是啊,虎父无犬子。”
“景河确实很不错。”
众人倒是很懂事,纷纷附和。毕成功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违背本心的决定。
“行吧,大家既然这么说,那就让他去吧,其实我是有私心,想要他在我眼皮底下,我就可以一直护着他。宁城公司能有今天,林琛是有功劳的,景河去了,不能光想着摘桃子,要踏踏实实做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在说“我不是任人唯亲,我是为了公司”。
曾辉煌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却顺着说:“毕董,您这是大公无私,我们都很理解。相信景河知道您的心意,一定会好好干的。”
接下来就名正言顺了。
会议结束,回到办公室,毕成功拿起电话。
“景河,你过来一趟。”
毕景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打游戏。
他在公司啥也不用干,别人也不敢使唤他,人家巴不得他走。
他挂了电话,整了整衣服,慢悠悠地朝董事长办公室走去,他以为父亲叫他去是商量别的事,完全没想到是要把他发配到宁城去。
“爸,您找我?”毕景河推门进去。
毕成功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个事跟你说。”
毕景河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等着父亲开口。
毕成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酝酿情绪。
“景河,省公司决定派你去宁城公司担任副总经理,下周一报到。”
毕景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二郎腿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绊倒。
“什么?去宁城?给林琛打下手?”
“坐下!”毕成功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什么态度!你跟我在这吼啥?”
毕景河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羞辱了的愤怒。
“爸,您让我去给林琛当下属?您不知道我跟他有过节?垒江水站的时候,他就抢了我的风头,季晚清那件事您忘了?后来他当了宁城公司总经理,我就一肚子气。现在您让我去给他当副手?我不去!”
毕成功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他当然知道儿子跟林琛有过节。当年在垒江水站,毕景河就看上了季晚清,结果人家季晚清眼里只有林琛,压根没正眼瞧过他。这件事毕景河记恨了好几年,每次提起林琛都咬牙切齿。
可林琛在宁城坐大,再不派人去盯着,整个鑫海集团都要变成他林琛的了,而且他不是让儿子去当下属,是让儿子去摘林琛的桃子。
“景河,你听我说。”
毕成功的语气软了下来,指了指椅子:“先坐下。”
毕景河气呼呼地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别到一边,不看父亲。
毕成功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了一口,然后开始给儿子分析利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景河,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宁城吗?不是让你去给林琛打下手的,是让你去盯着他的,宁城公司现在一年利润上亿,智慧水务推广到了全国,林琛的名声比我还大,再这样下去,这个公司就不是我毕成功的了,是他林琛的。”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老谋深算。
“你去了宁城,不要跟他硬碰硬,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希望你跟他撕破脸,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他。他在干什么,他见了什么人,他有什么把柄,你都要知道,等你在宁城站稳了脚跟,我就找个理由把他调回省公司,明升暗贬。到时候,宁城公司就是你的。懂了吗?”
毕景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爸,您说得轻巧,林琛那个人,精得跟猴似的,我在他眼皮子底下,能干什么?”毕景河心里还不舍得省里的女人。
毕成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去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工作上的事,你让他去干,你就当自己是个摆设,只要你不跟他对着干,他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等你摸清了他的底,我们再动手。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林琛,是智慧水务的核心数据。那个系统现在价值几个亿,谁掌握了技术,谁就掌握了宁城公司。”
毕景河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的、勉为其难的样子。
“爸,宁城那边没啥可玩的,我......”
“景河,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不是喜欢季晚清吗?人家心高气傲,你去宁城镀金,到时候回来就是部长,以后季晚清还敢看不起你?”
毕景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行。我去。”
毕成功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嗯,这才是我的好儿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况——去宁城,其他东西你可以都不做,但是智慧水务系统,你跟我弄弄清楚,把核心数据掌握在手里。”
毕景河认真地点了点头:“爸,我懂了,你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两父子又说了一会掏心话,毕成功把宁城公司几个关键人物的性格、弱点、跟林琛的关系一一交代清楚,毕景河听得入神,不时点头。
最后毕成功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河,爸在省公司给你撑着,你大胆去干,林琛再厉害,也不敢动我毕成功的儿子。”
毕景河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毕成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得意,是算计,还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老谋深算。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消息传到宁城的时候,林琛正在调度中心看数据。
刘艳红拿着文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总,省公司来文了。毕景河要来当副总,下周一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