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民意，林琛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悲不喜。
那天进电梯，刚好碰到人事部主任刘俊，两人目光一对，刘俊立刻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只吐了两个字：“复杂。”
林琛心领神会，淡淡一笑，同样回了两个字：“复杂。”
之后一路上，碰到好几个部门主任、主管，个个神色微妙、眼神神秘，对着他只笑不说，嘴里翻来覆去也都是那两个字：复杂，复杂得很。
林琛心里明白，这股从基层涌起来的声音，已经惊动上面了。
职代会召开前两天，省公司终于派人下来了，第三把手马东升马董亲自到场参会监督，已经升任省公司安监部部长的曾辉煌，也一同回来主持选举工作。
这个马董，林琛见过几次。
他在省公司分管后勤，当初林琛负责垒江工程时，打过几次交道，这人看着面善、好说话，可林琛心里清楚，这份“好说话”，多半是看在岳父唐明德的面子上。
当天下午，林琛就接到了办公室的通知：立刻去808会议室。
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推门进去时，马东升和曾辉煌正坐在沙发上等着，辉煌的表情很是奇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反倒是马东升，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主动起身朝他伸出手。
“林琛，好久不见啊。”
林琛微微欠身，伸手一握：“马董，好久不见了。”
马东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林琛，上面派我来参加职代会，全程监督选举情况。你也知道，现在宁城分公司的情况，很复杂啊。”
林琛心里冷笑，面上依旧稳如泰山，淡淡答道：“公司的大局，我不太清楚。”
这时，曾辉煌接过话头，语气正式了几分：“林琛，后天就是职代会，会上将由职工代表直接选举总经理。这是毕董接管集团以来，推行的重要民主政策，分公司一把手完全由职工选举产生，可以说是公司政治文明建设的里程碑，你分管这一块工作，应该明白其中的分量。”
林琛心里比谁都明白，说是民主、说是公平，可职场里哪有绝对的公平？所谓的职工选举，真的能选出大家心里的人？这里面真的没有操纵、没有内定、没有红线？
他不动声色，语气平静：“我知道意义重大，只是不知道，马董和曾部长今天找我，具体是有什么安排？”
马东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正式：“为了确保会议顺利、公平、公正，上面特意交代我过来把关。可我一到宁城，就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有人反映，底下有人在搞小动作、暗箱操作，我担心有人故意操纵选举，影响职代会正常进行。”
林琛抬眼，语气平淡：“是吗？这些情况，我并不清楚。”
马东升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缓缓开口：“林琛，你曾经是省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也独当一面当过县公司一把手，你的能力，足够领导一个市公司。但是，毕董的意思是，你到宁城分公司刚满一年，资历尚浅，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放下成见，顾全大局，和我们一起配合，全力支持公司的选举工作，把这次职代会开好、办稳，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这里，林琛心里瞬间透亮。
说白了，就是赤裸裸地把他排除在外、直接PASS，还偏偏说得冠冕堂皇、顾全大局，林琛在心里暗骂一句，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帮人的话术。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警告。
他们认定，这股突然冒出来的推选声音，是他林琛在背后煽动、在捣乱。
好在这段时间，他一直听岳父的叮嘱，不站队、不发声、不动作、不掺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否则今天，铁定要被人抓住把柄、扣上帽子。
不得不说，岳父唐明德混迹职场几十年的斗争经验，果然老辣。
林琛心底清醒，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这结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语气沉稳，不带一丝情绪：“我没有任何意见，坚决维护公司董事会的决定。”
他太清楚了，在毕成功的阵营里，你是唐派的人，就永远不可能被放在一把手的位置上，说再多都没用。
马东升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又恢复了亲和：“呵呵，我就知道，林琛你是个懂进退、知分寸、能力强的年轻人。唐董当初那么青睐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种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戴高帽变相敲打方式，并不高明，林琛也懒得应付。
他直接冷不丁反问了一句：“马董，曾部长，二位特意找我单独谈话，是不是怀疑我在背后捣乱、影响选举？”
马东升立刻摆了摆手，动作自然，语气坦荡，滴水不漏：“林琛，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可能怀疑你？这都是例行公事，是公司的统一要求，对所有高层干部都会谈，你是我们最信任的人，所以才从你这里先开始。”
林琛在心里叹服，这个马东升，说话办事果然圆滑至极，难怪能坐到省公司董事的位置。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多说，只是淡淡开口：“那就感谢公司的信任。”
马东升满意地点头，沉默了几秒，话锋突然一转，问了一句完全意料之外的话：“我听说，唐董最近也在宁城？”
林琛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到岳父。
他稳了稳心神，如实答道：“是，岳父这段时间一直在宁城，住在我家里，帮忙照看孩子。”
马东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也变得亲近柔和，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微妙：“林琛，你回去跟唐董说一声，我明天专程上门去看看他，一起吃个便饭，叙叙旧，你看唐董老人家，方便不方便？”
林琛心头微动，这是啥意思，这个时候去看自己岳父，合适吗？
他面上依旧平静，轻轻点头：“好，我回去转告岳父，我想，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马董：“那我等你消息。”
走出808会议室的那一刻，林琛感觉自己的背后一阵凉。
宁城分公司这潭水，远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这是一盘势力拉扯的棋局。
而他，貌似也身在局中，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