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便当绘梨衣坐在酒德麻衣那张最舒服的沙发上身子前倾两只手撑着边沿,修长的小腿晃啊晃,连带着身体也轻轻摇晃。
路明非在一条一条地回复来自四面八方的邮件,有些是从芝加哥发来的,有些是从格拉斯哥,还有些则标来自襄阳。
绘梨衣的马尾辫子斜斜地搭在肩膀一侧,双肩纤薄,在透过百叶窗的阳光剪影里像个折纸般的美人……这个折纸般的美人此刻正将眼睛微眯起来去看路明非的侧影。
她好仔细好仔细地看路明非的侧脸,看男人挺拔的鼻梁和居然很长的睫毛,想这张脸的主人经历过的人生,然后用视线临摹他轮廓的每一寸起伏。
在这之前绘梨衣从不与人说那么多话一起做那么多事,是身边很多人人都告诉她说来自本部的路姓专员不敬畏她也不讨厌她,而且很强大不会被伤害,她才敢渐渐尝试与路明非接触。
只是没有想到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绘梨衣看有看过路明非的资料,说他是屠龙的英雄,少女总是对英雄这种生物感到憧憬的。
此刻看着那个人眸光沉静、轮廓硬挺的侧脸,绘梨衣心中渐渐觉得平安喜乐,贴着肌肤随身佩戴的那块无事牌正将一丝微凉的气息传递到她的身体里,仿佛抚平龙血深处的躁动。
绘梨衣忽然福至心灵,“翘课吧。”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去做什么?”
他刚处理完一起圣殿会与西敏寺银行在爱丁堡的金融纠纷,同意了斯诺顿爵士邀请他去伦敦做客的邀请。
伊丽莎白发来消息说已经重新对土样进行了化验,晚些时候就把资料发过来。
还有那具被娲女和芬里厄一起带走的神尸正在被分解,但息壤的技术手段很难保证元素和权柄不外流,所以小祖宗发消息表示想等待诺顿复苏,得到青铜与火之王的帮助来炼制黄金圣浆和龙骨十字……
这些事让路明非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也不大想说话。
但绘梨衣的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的回答,所以他就回答了。
这时候绘梨衣站起来走到露台的前面,她拉开那扇玻璃的推拉门,夏风吹进来,象牙白的窗纱和她的裙裾一起微微扬起又落下。
她用左手扣着自己右手的手腕,声音轻轻的:“我没有在外面念过书,写小说的时候也从不会写到青春校园恋爱剧情之类的东西……可男孩女孩都一样,总要经历过什么才算是长大了,如果甚至没有翘过课学生的生涯怎么才算完整。”
她歪起脑袋,酒红色的麻花辫随着动作滑到肩前:“你能陪陪我么?”
蝉鸣和风声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女孩站在光与风的交界处,身影纤细,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又很明亮的期待。
路明非扣上手机站起来,他对绘梨衣说:“好啊。”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诶?诶诶?你就这么简简单单就同意了吗?”
她心里有点乱。
樱井小暮在教她做菜的时候还曾这样教导过她,说互帮互助的友情其实不能经得起考验,要大家一起做过坏事才算是真正的朋友。
绘梨衣说我不想做坏事。樱井小暮就微笑着解释只要一点小小的离经叛道就好啦,比如你们可以一起夜不归宿,一起去网吧打游戏,也可以一起去城外没人的公路上飙车。
绘梨衣犹豫着说夜不归宿是否有些太早了……樱井小暮就托着腮想了想,说,那不回家的话你们可以爬上东京铁塔去看这座城市的夜景,也可以在很远的山上眺望夜空,还可以坐在海边一起谈天说地,只要一个晚上就能把距离拉得很近。
绘梨衣还是摇头,说“可是爸爸会担心。”
樱井小暮最后说,“那你可以让他陪你一起翘课,吃过你的便当之后,他就欠你人情咯,他会同意你的。”
于是绘梨衣把这件事情提了出来。
但她没想到路明非这么轻易这么简简单单地就同意了。
“因为学校里教的绝大多数东西我都已经预习过了,没问题的。”路明非竖了根大拇指。
翘课这种事情就是要人不知鬼不觉。
路明非给零发了条消息让她们把车开回去,然后从酒德麻衣那里拿了钥匙,钥匙上面嵌着金色的蛮牛标志。看着酒德麻衣袅袅婷婷远去消失在刺眼阳光下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在另一个世界,在Chateau Joel Robuchon自己和绘梨衣走投无路时,也是这样一把兰博基尼的钥匙递到他手中。
还有在高天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发了疯地要去到绘梨衣身边时也是酒德麻衣将一台兰博基尼的钥匙交给他。
话说这妞儿还真是喜欢兰博基尼啊,路明非想。
看到那天蓝色的敞篷兰博基尼时路明非又愣了一下。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在Chateau Joel Robuchon的那个雨夜里酒德麻衣借给他的那台车吧……他沿小路将车平稳地开出八纮苍孰,侧头问身边的女孩:“你想去哪里?”
绘梨衣说:“因为时间有限,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为什么是摩天轮?”路明非问。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因为千叶县太远了呀。”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妹子原本想去千叶县……“所以为什么又想去千叶县?”他又问。
绘梨衣开开心心地回答:“千叶县有迪士尼乐园,还有全日本最棒的沙滩。”迎面而来的风里她微微眯着眼,天上有准备降落的飞机在城市的上空盘旋,影子跃过她和她身边的人。
兰博基尼行驶在宽敞的车道一侧,斑驳的树影在两人头顶飞速流淌。
绘梨衣忽然把手举高让夏风从她的指缝间流走,酒红色的发丝在她颊边飞扬。
她沐浴在阳光和风里,觉得世界从没这么温柔过。
靠着导航路明非找到了游乐园,隔着很远就能看见那里面有一座巨大的摩天轮。
因为是靠近正午,客人很少,空气也有些闷热,绘梨衣的额发被细汗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坐进轿厢,随摩天轮启动,城市的天际线渐渐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路明非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两瓶冰过的橘子味汽水,插好吸管递了一瓶给绘梨衣。
小姑娘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绘梨衣一定要和路明非坐在同一边。
轿厢空间不大,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
她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红润而白皙,不像是最初见到时那样带着点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
“我以前不敢晒太阳,”绘梨衣忽然说,她将左臂上防晒用的冰袖慢慢摘下来展示给路明非看,“因为会吓到其他人。”
小臂纤细美好,肌肤如玉般润泽,但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如同树叶背面精细的纹理,有种易碎的美感。
“血管会很吓人。”绘梨衣说,“但现在好很多了……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
她指的是那块无事牌。
“你有很漂亮的手臂。”路明非很认真地说。
绘梨衣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把两只手都藏到身后,低下头,耳根也都染上了绯色。
轿厢继续升高,微微摇晃。“要到最高点了诶。”绘梨衣小声说,她有些不自在地并拢了膝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是啊。”路明非望向窗外,东京的轮廓在脚下延伸。
“路君,”绘梨衣扭头看着他,“你好像从没有害怕过我。”
路明非转过头:“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绘梨衣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很多和我说过话的人后来都死去了,后来就再也没人敢靠近我。”
“我不在很多人的范畴之内。”路明非说,“我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有人说我是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