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孤独。好像自己走在熙熙攘攘的世界里,可所有路过的人都和我无关,也没有一个地方是我该去的。”
路明非低声说:
“我像世界发出呐喊,可世界并不理会我,因为我太羸弱。
她很强,可她太善良太乖,她不愿意向世界发出声音。
于是我把她带到世界上,我来替她呐喊,我来替她伸张正义,告诉世界它是个傻逼,这样乖的姑娘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龙血在侵蚀她的身体。”
零轻声说。
路明非知道零没有恶意,只是出于一种客观的评估,就像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其实她对绘梨衣也很好,她亲自给她买各种各样的漂亮裙子,把她打扮得像公主那样。
“是啊。”
路明非感叹:
“所以我说世界是个傻逼,否则怎么能写出这么操蛋的故事来?
兄弟反目妹妹是被囚之鬼,家族子嗣世代相残。想去法国卖防晒油的被逼着当黑道皇帝,喜欢歌舞伎表演的居然是极恶之鬼。
如果我是高维的观者,看到这里也会绷不住修养破口大骂,宁可降维也要把世界这家伙活活掐死的。”
零若有所思,沉默片刻,然后说:
“那么你就不该这么过度保护我们。她会依赖你,然后变成笼子里的金丝鸟。”
路明非怔了怔,因为零说的是“我们”。
“怎么会?”
路明非忍不住说:
“我又不是什么皇帝暴君,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那你就该派我去执行任务。”
零低垂眼帘:
“这才是我的价值。”
路明非忽的失笑起来。
原来零是因为她被留在身边而在闹情绪么?
“什么价值不价值?难道你不执行任务,我就会把你抛弃么?”
路明非低声说:
“这一路上,我们将不抛弃不放弃,直到路的终点。
这才到哪啊,我的女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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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酒窖里,只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悬在酒架上方,昏黄的光落在黑檀木桌面上,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桌上搁着一瓶开了封的山崎十二年,两只切子水晶杯,杯中的琥珀色液面一高一低。
“少主在这里和我这样一个家族闲人喝酒真的好么?”
犬山贺拿起酒瓶,为源稚生重新斟满。
“我听说大家长已经在今夜凌晨宣布辞职,推荐您接替他的工作。”
源稚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葛饰北斋的浮世绘复制品上。
浪涛凝固在卷起的最高处,始终没有落下。
“您可不是什么闲人。”
他端起酒杯,淡淡说道:
“在政宗上台前,您才是日本最有权势的人。家族会议即将召开,我是被举荐人,自然应该避嫌——您又为什么不去?”
犬山贺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心说不是你一直拉我在这里喝闷酒我才没有动身吗?
可他还是忍住了,因为面前这个男人即将成为他的顶头上司,日本的黑道皇帝,整个蛇岐八家唯一的“皇”。
“……那时候,”源稚生忽然开口,“为什么您不去成为大家长呢?我是说,在政宗先生年轻的时候。”
犬山贺看着他。
隔着桌上那盏昏黄的灯光,隔着两只酒杯之间升腾的微弱酒气,他看见源稚生的眼睛。
在他们眼前时,源稚生的眼神总是冷静而锋利的,可现在却只剩疲惫。
他是想要得到某个答案。
犬山贺意识到了。
但他只能摇头。
“不可能的,少主。不可能的。”
他放下酒杯。
“我不会成为大家长,因为我心里有太多仇恨。其他家族也不会希望看到我成为大家长,因为他们仇恨我。”
“仇恨您?”
源稚生微微皱眉。
“是啊。”
犬山贺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我是第一个对昂热卑躬屈膝的人,所以他们恨我,甚过恨卡塞尔学院。
他们恨自己不是我。
所以我才注定不能成为大家长。以我的能力,复兴犬山家就是极限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低头没有苦笑,只是云淡风轻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源稚生默然不语。
“您呢?”
犬山贺放下酒杯,将身子微微前倾。
“您又为什么躲在这里?您可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大家长才是。”
“众望所归?”
源稚生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希望我带领他们在与猛鬼众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希望我是那样一个领袖。政宗先生塑造了我,也塑造了他们心中的我。”
犬山贺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正在驶向某个危险的区域,某种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听见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要端起酒杯,但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离开,或者至少捂住耳朵。
“我是蛇岐八家的‘皇’。”
源稚生说:
“我应该成为大家长,带领他们,保护他们。这是我的职责。可我的心时时刻刻都在告诉我,这会死很多人,也会让很多人不幸。”
“这是必要的牺牲。”
犬山贺摇摇头。
“您这话说得和政宗先生一模一样。”
源稚生说道:
“可您知道吗?最近有个人告诉我,我的剑羸弱无力,因为我的心太软弱。
也是那个人说,我就像一个戏台上的老将军,身上插满了旗——一切早就备好了,戏是别人写的,我只是个演员。”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面看着那盏灯。
“现在戏台搭建好了,戏也是现成的。我只要上去唱就行。”
他放下酒杯。
“可……这真的对吗?”
耳边传来秘书的敲门声,那是犬山贺第三次听到了,他也知道秘书会识趣地走开,等待二人出来。
犬山贺忍不住叹了口气。
“您究竟想和我说什么?我可不曾记得您和我私下有如此好的关系。
绘梨衣小姐的行踪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自愿跟他走的,您知道的,我劝不住她。”
“这件事等成为大家长再找你算账也不迟。”
源稚生幽幽说道,递出一打资料:
“这就是迪里雅斯特号在海沟深处发现的东西。”
首页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迪里雅斯特号的照相机在海沟深处拍摄的列宁号,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茧,血腥的黏液呈丝状往下流淌,数以百万计的肺螺在肉茧的皱褶中蠕动。
“根据《皇纪闻》中的记载,神其实是残缺的,残缺的神需要其他高阶龙类的基因进行补完。而列宁号把一枚鲜活的胚胎带给了神。”
“有人从西伯利亚北部的无名港偷出一枚珍贵的胚胎,那人把胚胎和列宁号一起沉入极渊,举行了这场宏大而血腥的祭祀,对神进行补完。”
在犬山贺翻阅资料的时候,源稚生淡淡向他解释道:
“这是宫本家主告诉我的,现在我向您复述,很快您还会在会议上听到第二遍。”
“就是说有人经过长时间的准备,成功地唤醒了神?”
犬山贺深深皱起眉头,脸上的沟壑几乎要挤到一处去。
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是的,这绝不是偶然事件。神苏醒后离开了高天原,我们毁掉的只是空荡荡的墓地。”
源稚生淡淡说道:
“但这不是你我现在操心的事情,宫本家主已经在想办法了。
我想说的是,列宁号、复苏的神,还有极力要炸毁那里的政宗先生,甚至是.......被养在深山里的我和稚女。
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犬山贺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鬼丸国纲”,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后,他才沉声说道:
“您......想让我去调查大家长?”
源稚生仰头喝干酒液,握紧古刀倏然起身,没有作答,只是转身离座,打开了酒窖的门板。
光照进来,驱散源稚生面前与周身的黑暗,尘埃围绕着他,浮浮沉沉。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犬山贺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酒杯,把玩了一会儿,忽地也仰头喝干。
“长大了啊。”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