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身影风尘仆仆地从希芙拉河入口井处赶来时,周围的营地已然呈现出一副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姿态。
连绵的营帐沿着古老遗迹的断壁残垣依次扎下,隔一段距离便有篝火噼啪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四周。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人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有人正压低声音交谈,还有人已经裹着毯子,发出了均匀而疲惫的鼾声。
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废墟,此刻倒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充满了人声与生气。
路明非穿过营帐之间临时辟出的通道,一边走,一边听着身旁风暴骑士副官的汇报。
沿途有骑士抚胸行礼,有法师远远地朝他低首致意,他一一颔首回应。
“除了泥人、大型螃蟹和那只龙人士兵以外,这片区域还散落着许多祖灵之民以古代技艺留下的灵体。
它们守护着八座石柱。我们尝试点燃了石柱下方的火盆。
每点燃一个火盆,远处祭坛上对应的火柱便随之亮起一道。直到八个火盆全部点燃,祭坛中央那具古老野兽的巨大遗骸忽然起了变化。”
路明非脚步微顿,皱起眉头。
“什么变化?”
副官斟酌了一下措辞,似乎难以准确描述。
“很难形容。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极其强大的灵体,从漫长的沉睡中复苏了。
灵性浓郁到从遗骸中逸散出来,属下从未感受过那样磅礴、那样古老的灵性,像是从世界还未被黄金树笼罩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
“法师们怎么说?”
“法师们认为,这很可能属于祖灵之民信仰体系的一部分,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于此了。”
路明非在脑海中飞速翻阅着,那些曾在魔法学院图书馆里啃过的古老典籍。
祖灵之民,这个词在黄金树信仰大扩张之前的古老文献里偶有提及,但从未有过详尽而系统的记载。
那些书页早已残破发黄,墨迹也褪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描述。
它们是一支极其古老的民族,曾经发展出繁荣的文明,随后又摒弃了文明,自愿放弃了各种造物,回归到最原始、最自然的状态。
祖灵之民外貌上是一种蓝皮肤的游牧种族,喜欢穿着毛皮衣物,头戴角饰品,擅长弓术。
希芙拉河的信仰者森林,如今已然没有祖灵之民的踪迹了,只剩下这些古老的遗迹,以及过去的灵体,仍在默默守护着它们所信仰的东西。
路明非站在祭坛前,望着那具角骸。
幽蓝的星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弯曲的鹿角上,泛着一层朦胧而神秘的灵光。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原始的、纯净的灵性,仿佛是一个庞然而伟大的灵魂,在呼吸间缓慢地、持续地逸散出了这些气息。
“这片遗迹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
路明非低声说道:
“和黄金树的运转规律完全不同。像是从初始熔炉衍生出的、和‘归树’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体系。”
“你总算看出来了。”
夏弥从他身后缓步走上来,难得没有用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姿态,神情意外的认真。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涉及律法’的东西。
“它与黄金律法不同,不是神明自上而下赐予、强加于世的秩序,而是从生命本身、从信仰中自然衍生出的法则。”
“这些祖灵之民,不信奉人格化的神祇,他们崇拜的是生命循环。
“出生,成长,死亡,新生。就像森林里的鹿群,一代代更迭,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那个复苏的灵体,大概就是这套古老法则遗留下来的守护者。”
路明非缓缓靠近祭坛,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在空中缓缓飘浮的灵性光点。
他眼帘低垂,轻声说道:
“从死亡中萌发生命,亦从生命中萌发生命。
这是……生与死的轮回。”
夏弥颔首:
“此为远离黄金树的生命轮回体系,是独立于‘归树’与‘重生’之外的古老法则。黄金树并不应答它,甚至排斥它。
同样,它亦无须任何神祇的许可,只是归于自然,循环往复。”
路明非想到了他们的故乡,那颗遥远的蓝色星球。
“和地球的规则很相似。生老病死,落叶归根。没有律法干预,没有神祇许可,只是自然地来,自然地去。”
“你觉得它对我们有帮助?”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夏弥将目光投向那具巨大的角骸,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幽蓝灵性的微光,仿佛在与之共鸣。
“但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你。我觉得,你该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律法’了。
“想要成为与神并肩的生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要感悟、要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毕竟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不想仅仅成为一个‘王’,对吧?
“你希望成为规则的制定者,也希望成为秩序的守护者。”
路明非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夏弥继续说道:
“‘祖灵’,我们就暂且这么称呼它。
腐败女神、癫火之主、真实之母,那些连名字都被抹去的古老存在……它们都诞生于这片土地。
而这尊角骸所代表的,已经是其中最为温和、最不具侵略性的一种了。”
路明非抬起眼,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具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灵光的巨大角骸。
它不强迫,不污染,不索取。
只是安静地守在这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维持着生命最朴素的循环。
灵性如薄雾般漂浮在路明非周围,那些来自远古灵魂的神秘物质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在空中缓缓游曳,不时贴近他的铠甲,又悄然飘远。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传递着什么。
某种模糊而古老的法则,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听见的水流声,隐隐约约,却始终无法辨认清楚。
“真有意思。”
他伸出手,几粒灵性光点落在他的指尖,有一种新芽般的暖意。
“这种浓厚的生命力,也许可以用在重新诞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