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而下,裹挟着炸鸡味儿撞上落地窗,把十二月的寒气隔绝在外,漫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线条的手稿。
这是对面正在以惊人速度消灭第二个全家桶的同桌,在等餐的时候随手涂的,可也就是这随手涂的几笔,让路明非仿佛想要透过这随手几笔看穿隐藏在背后的宇宙法则。
“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大个美女不看,就看个草稿纸?”
声音含混,夹杂着咀嚼的脆响。
路明非抬起头。
视线越过由鸡骨头堆成的白色京观,撞上一张油光致致的脸。
准确地说,是一张完全不顾形象的女孩。这家伙现在左手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右手端着超大杯可乐,腮帮子鼓鼓的。桌上一片狼藉。鸡骨头堆成小山,薯条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三个瘪掉的番茄酱包。
“呲溜——”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可乐,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接着又是一口咬在鸡腿上,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炸裂,肉汁四溅。
“没见过美少女进食?”她又撕下一块鸡肉,金黄脆皮在齿间崩裂,油脂飞溅,“再看收门票了啊。”
“……”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到底该不该看?
好了,他还是怀念起几个小时前,同桌在教室里展现出的气质。
对世界底层规则了然于胸的从容,属于上位者的自信。
再看看眼前这个。嘴角挂着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还剩半桶的炸鸡,活脱脱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狐狸。
“你的形象呢?”路明非抗议,“我感觉别人现在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形象值几个钱?能吃吗?”夏弥理直气壮,顺手抄起一根薯条,“只有死人才需要保持仪容,活着就是为了吃肉。”
她说完,咔嚓一口咬断了薯条。
路明非叹气,目光落回稿纸。
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这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宛若某种古老的铭文。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恰到好处。
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处转折的角度。
仿佛这些线条本来就在,她只是把它们找了出来。
这些就是恰到好处的唯一真理。
“喂。”
路明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
“嗯?”夏弥头都没抬,正专心致志地舔起手指上的油。
“同桌。”
“干嘛?”
“我有个问题。”
“准奏。”
路明非眯起眼,视线钉在女孩毫无防备的脸上。
“你懂的东西……”他斟酌着用词,“有点太多了?”
布莱斯教过他一件事:当你觉得一个人'太完美'的时候,要么是你看走眼了,要么是对方在演戏。
虽然夏弥很不完美,她贪吃、财迷、喜欢恶作剧。
可她在炼金术上的造诣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是一个女孩所能拥有的积累。
闻言,夏弥正在啃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流光。宛若深潭底部突然翻涌起的暗流,又似是沉睡的野兽被惊扰后睁开的眼缝。古奥,森严,似龙非龙。
“什么意思?”她语气轻飘飘的。
“我是说...”路明非敲了敲桌上的餐巾纸,他眯起眼睛,“这种水平,可不是自学能学出来的。”
“倒是武侠小说里,那种返老还童的千年老妖。”
“......”
白胡子老爷爷的店里背景音嘈杂嘈杂的。熊孩子尖叫着跑过过道,情侣互相喂食,打工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叹气。可乐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炸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动。
而在这红尘滚滚的噪音中,女孩盯着他,然后——
她淡定地伸出舌尖,将修长白皙的五指,一根一根地舔干净。动作原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白色吊带背心,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看上去就是个除了漂亮点外平平无奇的大学女生。
明明近在咫尺,路明非却觉得她坐在另一个维度的王座上。
“智慧的开端,是对未知的敬畏。”
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句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啃炸鸡的女孩,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切。”
一声嗤笑打破了幻象。
夏弥翻了个白眼,把啃干净的鸡骨头往托盘里一扔。
“承认吧同桌,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差距。”
“本姑娘天赋异禀。”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少见多怪?本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二十岁青春无敌美少女!连身份证都是真的!只不过是懂得多点。”
“再说了……”她凑过来,满嘴油光的小脸几乎贴到了路明非的鼻子上,眼神里全是嘲讽,“我要真是老怪物……”
“还会为了这点炸鸡跟你在这儿废话?”
“就冲你最近虐待我的态度,早就把你抓回去拷打了!”
路明非:“……”
好吧...
哪个活了几千岁的老怪物会这么没出息?
连全家桶都得蹭别人的...
“行吧。”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赢了。天赋异禀,确实是天赋异禀。”
“比苏恩曦这个只会花钱买现成道具、还天天哭穷的薯片妞确实靠谱多了。”
“对了。”夏弥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狡黠,“你不是说要研究怎么把铁变成金子吗?”
“嗯。”
“你得先学会'听'。”
“听什么?”
“听元素的声音啊笨蛋。你又不是皇帝!况且皇帝也要听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餐巾纸上的核心位置。
“你看这里。”
路明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这个节点,是整个矩阵的‘心脏’。”夏弥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吊儿郎当,而是带上了某种认真,“所有的元素流动都要经过这里。”
“你之前的问题,就是把这里画死了。”
“画死?”
“就是不留余地。”她比划了一下,“你把它封得死死的,元素进去就出不来,当然会炸。”
“也不知道谁教你的,你这样只会活化全部的地、水、风、火四类元素。先是制造极端的不平衡,然后造成强烈不稳定的元素湍流。”
“这些可怖的元素湍流之间相互压迫,当这种压迫强到接近恒星表层压力的时候,元素之间的闪熔反应开始发生。这是炼金术中究极的链式反应之一,一旦开始就要耗尽该区域的所有元素才会终止。”
“你是哪来的恐怖分子吗?”
“......”
原来我一直在造核弹吗?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下意识想这么画...
“啧啧...”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夏弥嘴角抽抽,但还是道,“总之...你要留一个口子。让元素呼吸。”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是...”他想了想,“给高压锅留个气阀?”
“……”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比喻……”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还挺形象的。”
“虽然很土。”
“但确实是这个意思。”
片刻后...
似乎是嘲笑路明非嘲笑够了,夏弥慢悠悠地擦起了手,而当最后一根手指变得白净如初时,她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
“喂,同桌。”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投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
正中红心。
“你到底为什么要学炼金术?”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别跟我说是为了还债,我不信你缺这俩全家桶的钱。”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手里鬼画符的炼金矩阵,又看了看窗外。仕兰大学的林荫道上,阳光把树叶晒得发亮。
“想变强吧。”
他说得很平淡。
“而且……”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有种直觉。我在在这个领域,可能真的有点天赋。”
“噗——”
夏弥又没绷住。
刚聚起来的高冷范儿瞬间崩塌。
“天赋?”她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指‘爆破’的天赋吗?”
路明非:“……”
“你这家伙,路子走窄了啊。”夏弥一边笑一边摆手,“你学炼金干什么,你应该去隔壁艺术学院。真的。你太懂那什么...‘艺术就是爆炸’了!”
路明非无语地看着她。
“别笑。”
“我没笑...”夏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因为....”
“你知道吗?”她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炼金术的基础原理,跟言灵是互通的。”
“爆炸,是真的能被你弄出来的。”
她指了指路明非的杰作。
“这东西,每一个符号都在调动元素。你强盗一样的画法,把四元素硬塞在一个封闭的回路里。”
“一个不好。”
“就和我说的一样,会爆炸,而且不是普通的爆炸,是...”
她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炸开的手势。
“Boom——!”
“你,我,这家肯德基,整个街区,都会变成很有‘艺术感’的废墟。”
路明非扶额,自己真的是在手搓核弹啊?
“那...夏弥老师可有高见?”他试探道。
“切。”夏弥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又回来了,“这就怂了?刚才不还说要变强吗?”
她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路明非。
“其实吧,普通的炼金术是完全没意义的。”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傲慢,“哪怕你学会了传说中把铅变成金子的把戏,又怎么样?除了当个暴发户,对你的‘强’有任何帮助吗?”
“只要你能掌控元素,你就能拥有权与力。什么点石成金,什么永生不死...不过是力量带来的副产品,是锦上添花。”
路明非一怔。
这家伙还是为了两个全家桶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同桌吗?这口气,怎么听着是哪位君王在训斥不成器的臣子?
“除非...”
夏弥拖长了音调。
“除非什么?”路明非下意识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