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光还是很暗,但是很暖。
路明非坐在床边,看着克拉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虽然才刚醒,但她的精神头似乎比预想的要好一点。大概是路明非这张怎么看怎么好欺负的脸起到了某种镇静剂的作用,只要这张脸还在,她就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也不是很糟糕。
“所以...”
路明非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瓣,“你早就背着我把剧本写好了?”
他撇撇嘴,一脸的不爽。
“把这么大个烂摊子,还有拯救世界的这种这种光荣任务,全都甩给我?”
“哪有。”克拉拉接过橘子,小口吃着,眼睛却笑弯了。
“我是真的觉得...”她看着路明非,玩笑的语气收了起来,变得很认真,“你能接过接力棒。”
“你看。”她指了指窗外,虽然看不见什么,但意思很明显,“事实证明,在未来,你把大家保护得很好。”
“切。”
路明非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
“我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
克拉拉笑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以前路明非总觉得自己是她养的某种仓鼠或者金毛巡回犬,但此刻,这手的温度真实得让他想流泪。
“你做得真的很不错,明非。”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我想睡觉了,明非。”
克拉拉的睫毛开始打颤。
“嗯……”
“晚安。”
“晚安。”
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化为潮汐拍打着海岸
路明非松了口气,身体这才一松,可随即也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暧昧。大片耀眼的光辉钻入眼中,圣坛上不可触碰的白瓷正在发光。男孩脸腾地一下红了,刚刚压下去的燥热感又冒了上来。
路明非你这个禽兽!人家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在看哪里啊!
“想什么呢……”
他单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帮她掖好被角,盖住了让他心跳过速的风景,顺手将枕头上的一缕乱发捋顺。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填满了他。
克拉拉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以后还能一起吃披萨,一起吐槽烂片,一起去游乐园。
这就够了。太够了。完美得不真实。
路明非站起来,脸上挂着忍不住的傻笑。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曲。
“待会儿是用虫族rush一波呢,还是玩玩神族……”
盘算着今晚的战术微操,路明非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傻笑僵在了脸上。
还没哼完的小曲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走廊的尽头。
落地窗前。
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
女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白色的衬衫有些皱巴巴的,白色的男式衬衫皱皱巴巴,衣摆空荡荡地垂到大腿。长发披散在背后,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零,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暴雨还在砸。巨大的枝状闪电狠狠撕裂夜空。炽烈的白光透过落地窗,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一片。可小小的女孩似乎一点不怕,对即将碾碎天地的雷霆置若罔闻,冰蓝色的眸子沉闷地盯着窗外,试图看穿这没有星光的死寂。
“轰——!”
迟来的雷声轰鸣,震得窗玻璃狂乱颤抖!
路明非的大脑亦是跟着震颤起来,铺天盖地的白取代了走廊的昏暗。雪。全是雪。漫无边际的西伯利亚冰原。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小女孩,赤着脚走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里,回过头,安静地望着他。
两张面孔,两具小小的躯体,隔着时空与雷霆,在大雪与雷霆中轰然重叠。
该死。
路明非呼吸凝滞。
空气中的元素乱流开始尖叫,生物力场开始扭曲,仿佛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男孩极力克制想要一拳轰碎世界的冲动,可还是有两簇炽烈的热浪,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热视线即将失去控制,喷薄而出。
“路鸣泽!”他在心底怒吼。“把这鬼东西压下去!”
意识深处的王座之上,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叹了口气。
“当你推开一个想要拥抱你的人去拥抱另一个人时,你就已经欠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自己造的孽。”小魔鬼弹了弹响指,“自己去处理。别把人别墅烧了,我们现在可没钱赔。”
伴随指节碰撞的清脆声响过,似要将眼眶烧穿的热浪,连同西伯利亚的暴雪幻象,尽数消散。
眼底暴戾的暗红熄灭,幻化回了属于衰仔本身的黑棕之色。
路明非喘了口气。
他盯着眼前只穿了件单薄白衬衫的女孩。
雷声的余波还在走廊里回荡。
他沉默了很久,这才迈开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犹豫了会,还是伸出手,落在了白金色的长发上,笨拙地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你...”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混球,“不开心吗?”
“嗯。”女孩没回头看他的意思,目光定格在雨夜里,“我不开心。”
路明非心一揪,正准备绞尽脑汁搜刮一千个烂话和借口来找补。
“我大姨妈来了。”她接着说。
“……”
这句话把路明非准备好的腹稿砸得稀巴烂。他知道这是假话。也知道皇女殿下说出这种烂话是在掩饰什么。
“骗人...”路明非讪讪地收回手,干巴巴地挠了挠脸颊。决定还是稍微当个人,“抱歉,我刚刚...我刚刚不是要推...”
话未说完。
女孩转过了头。这个平时洋娃娃一样的无声女孩,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几乎要玉石俱焚的暴烈。
“你就是故意的。”她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我……”
他沉默。
任何语言在这种指控前都成了苍白的废纸。
“无尘之地。”
女孩抬起手,掌心向前。
空气中无形的领域骤然张开,气流狂乱,却无法伤及路明非一丝一毫。
精致的小脸明明冷若冰霜,没有眼泪,可在淡金色的眸子里,有些东西碎了。稀里哗啦,碎落一地。
“这是个以施术者意志为绝对准则的领域。”
“它没有同情心,也没有容错率。”零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地板上,很轻微的声响,可却压过了窗外的雷声,“它只会排除对领域主人潜意识中构成威胁,判定为有害的物质与生命。”
“你对我甚至...”她仰起头,盯着这张熟悉且又陌生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在忍耐某种剧痛,“没有一点犹豫。”
沉默。
走廊的空气黏稠半干,让路明非喘不上气。
“你回来了。你在另一个世界拿到了无人能敌的力量。你变得比那时候,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走到末路的惨笑,“你拥有了绝对权柄。你君临天下。”
“可是。”零看着他,眸底映着窗外惨白的电光,也映着局促、内疚、不敢与她对视的男人,“你的仁慈,不再属于我。”
她侧过身,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投向了走廊另一端紧闭的房门。
门背后,躺着被男孩小心翼翼藏进被子里的另一个女孩。
“你变得软弱,变得多情,变得小心翼翼。”淡金色的瞳孔里,一直被严密包裹的哀伤,终于冲破了坚冰。“这正是我在无数个大雪封山的梦里,期盼你变成的样子啊。”
“有血有肉,会痛会笑,且哭且歌。”
“不再是高高在上、孤独死去的怪物。”
窗外,又是一记沉闷的雷响。女孩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等待了数年的王,问出了世界上最无解的问题:
“可为什么……”
“让你改变的那个人,不是我?”
路明非没辩解,他靠在墙上另一个宇宙里练出来的从容,此刻却只变成令女孩破碎的沉默,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昏暗中艰难地起伏。
“你说过,只要我对你还有用的时候,你就会遵守誓言。这个誓言让我在没有你的雪原上,撑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不需要我为你挡子弹了,你的身体比任何护甲都坚固。你也不需要我替你杀人了。”
“现在的我...”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对你没用了?”
哪怕这个女孩在自己面前,总是会比在外人面前可爱一点,可路明非还是第一次听零说了这么多话。
“零号。”
零叫出了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终于要按照契约,把我扔掉了?”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把整个世界震得嗡嗡作响。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小小的身影在雷声中瑟瑟发抖。可看着这张苍白且没有血色的小脸,以及这双写满了绝望的眼睛。却是一阵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能补完零先前话语的最后。
「太卑鄙了,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明明还有我。」
可是...
“零...”
“零号已经死在黑天鹅港了。”
他直起身体,站直了。
巨大的龙影被他强行剥离,砸碎在身后的浓黑里。
“我是路明非,我不记得什么誓言,也不认识所谓的‘零号’。和你缔结契约的魔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琥珀之心正在剧烈跳动,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他或许是我身体里某个已经生锈、死去的一个零件。”
零怔住了,淡金色的眼睛里,名为希望的光芒,在这一刻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彻底熄灭为一片冰原。她身体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你想...抵赖么?”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想抵赖。或许在我的脑子里,真的住过似暴君又似皇帝的疯子。”他重新抬起头,坦诚道,“我有时也确实记起一些零碎的雪原画面。”
“黄色的蝴蝶发夹,烈火,图书馆,刀与酒。以及你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可现在的我。终归不是在雪原上和你下契约的魔鬼。”
“我曾在中世纪点起燎原之火,我曾在大都会为了救一只流浪猫而冲进火场,我曾在哥谭化作苍红之龙威慑一切。可这又怎么样。”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一切结束的时候,我还是会为了大都会快餐店里半价的烤猪肘,在大雨里傻乐上半天。”
“我在这座海滨小城长大,在仕兰中学听着周杰伦的歌长大的。我以前打架被人削,回家还要挨婶婶的骂,班花多看我一眼,我能高兴得连干两碗白米饭。”他看着零,眼神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温柔,“虽然这些年没人帮我,这些年我过得不好,可我就是这样过来的。这些记忆构成了我的一切。这才是我的一切。”
“我是夜翼,我是超人,我是路明非。”
“别再等他了,零。零号已经死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可女孩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拥抱。只等到了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道别。
零不说话了。一直挺得笔直、哪怕被无尘之地推开都没有丝毫动摇的小身板,在这一刻垮了下来。眼眶红了。被强行压抑着、冰山一样的坚强,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路明非看着她。女孩身上只罩着件大得晃荡的男式白衬衫。光着脚。踩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抵抗着抽骨般的寒意。
男孩缓缓蹲了下去。
零怔了一下,冰凉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希冀的光,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递过来的浮木。
他是要背她吗?
可路明非蹲在地上,没有转身,也没把后背露出来。他只是脱下了自己的拖鞋,一双并不怎么好看的棉拖鞋,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
男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握住女孩冰冷的脚踝。皮肤细腻光滑,入手触感凉得惊人,零颤抖了一下,想往后缩,但路明非的手很稳,直接扣住了她。轻柔地给灰姑娘穿上了这双易碎的水晶鞋。
直到当略大的拖鞋完全包裹住两只小脚时,廉价的温暖亦是顺着脚心缓慢爬了上来。
零这才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脚下的这一幕,棉拖鞋有些大,显得滑稽。
“……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失望。
路明非仰起头,这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眼底还没来得及散去、星光一样破碎的希冀。
“穿上。”路明非挠了挠头,但很认真,“这里不是西伯利亚,也没有兜比脸还干净、连双鞋都搞不到的男孩。”
“有我在。你不需要为了逃命,连鞋都不要。”
零沉默了良久,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面前的男孩比当年的零号更完整。当年的零号是把她当做唯一的同类带在身边。而现在的路明非,他只是路明非,他有同伴,有朋友,有家人,甚至是爱人,更能亲自俯下身为自己穿鞋。他希望自己能穿上鞋子安稳生活,而不是赤脚在冰原陪死去的幽灵逃亡。这算什么?施舍?赋予自己安全感?还是要...
“你要...赶我走?”零喃喃道。
“......”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按莫比乌斯环长的吗?
路明无奈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落地窗外又开始倾泻暴雨的夜空,雨水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那么...”
“你喜欢雨吗?”
“不喜欢……”
女孩回答得干脆利落。
永远阴沉沉的天空,只有寒冷和死亡的世界...
她怎么可能喜欢?
路明非点点头,他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魔鬼只能带你在冰雪里逃亡。”他转过身,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窗外的雷鸣,“那家伙太小气了,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大。除了敌人,就只剩下冻死人的冰原。”
“但只要我不喜欢。”
路明非伸出手,“只要你不喜欢这场雨……”
黄金瞳点燃。
散出璀璨如恒星般的金辉!
神在高天之上睁开了眼。
温柔、平静、爱着世界万物的一切。
“那么世界就该停下。”
轰——!
一声巨响,盖过了雷鸣。
磅礴到无法想象的力量,裹挟着绝对意志撞击在天地之间。
“Silence!”
“刺啦——”
乌云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滚烫的领域冲天而起,将千万吨雨水蒸发。
白色的水气化作漫天云雾,将翡翠山庄笼罩在其中。成了云端之上的天宫。
可紧接着,又是云开雾散。
黑暗、阴冷、永不会停歇的积雨云被不可抗拒的意志驱散,迅速退去。
露出了这片天空中久违的璀璨星河。
满天繁星。
倒映在路明非金色的瞳孔里。
也倒映在零已经彻底看呆了的眼睛里。
星光泼洒在她身上,泼洒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让她和门内的另一个女人一样,好似被遗忘在银河边缘的流亡公主。裙摆微动,发丝在微光中浮沉,她美得惊心动魄,又孤独得要死,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一地的水晶。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不由得被瞳孔燃着金焰的神吓退半步,可只是片刻,这让她感到恐惧、燃烧着神焰的双眼便重新褪回了普普通通的黑。
温柔,干净。
路明非笑了,他没在意女孩的退缩。反而在这片被星光照亮的狭窄走廊里,在并不合脚的大拖鞋旁边,向她伸出了手。
“陪我试个新能力。”路明非得意的哼哼,像是一个忍不住想要炫耀新玩具的孩子,“怎么样?”
没等零回答,甚至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只温热的手已然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哗啦——!”
玻璃碎裂了。
这面窗户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
没有长出龙翼,身上更不会散出令人窒息的暴戾。他甚至连起飞时的风压都完美地控制在了身旁。他化作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撞碎了还没有散尽的水雾和残云,以超越音速却异常平稳的速度,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孩,笔直地冲向苍穹。
上升。
不断地上升。
重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翡翠山庄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模型。滨海城市的灯火迅速远去,化作了一张流光溢彩的巨大棋盘。在地面上看来高耸入云的大厦,此刻渺小得宛若沙盘。
车流变成了发光的血管,在城市的脉络里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