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地下,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你站在拥挤的一号线早高峰里,听着报站声一遍遍重复着前方到站古城路时,你或许不知道,在更西、更深的黑暗尽头,还沉睡着几个永远不会被标注在地图上的坐标。
福寿岭。高井。黑石头。
上个世纪备战备荒的产物,是人类用钢铁和混凝土在大地深处挖出的伤口。
它们就是这座古老城市的阑尾,虽已切除,却还在某个雷雨夜隐隐作痛。常年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只有偶尔迷路的老鼠和都市传说里的幽灵会光顾。
但今天,这里遍地都是紫罗兰。
数以亿计的紫色花瓣,紫色的花瓣组成倒卷的海啸,在地下防空洞斑驳的穹顶下凄厉地狂舞。
它们没有生命,可偏偏就是如此的鲜活,每一片花瓣都轻盈、柔弱,带着馥郁得令人窒息的香气。
“轰!”
气浪如环。
轻盈落下的花雨被猛地震碎,化作漫天紫色的齑粉。
暴风眼的中心,两头非人的怪物悍然对撞。
一个身披黑鳞、半人半龙的太古君王。
一个是披着风衣、眼神无奈的超级英雄。
他们在花雨中起舞。
拳峰对撞,膝盖互顶。
纯粹的肉体力量在这个空间里肆虐。周围的混凝土墙壁豆腐一样大面积崩塌,钢筋扭曲呻吟,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雨的承重柱在哀鸣中折断。
就这么在列车的尽头跳着最后一支华尔兹。
土石飞溅,被紫色的花瓣覆盖。
杀意凛冽,又被浓郁的花香冲淡。
男孩注视半片残花。
可怜的紫色切过湍流,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女孩狰狞怒张的右脸颊上。花瓣边缘卡进了一块刚刚隆起、还带着猩红黏膜的暗紫色角质鳞片缝隙里。
真是好看的紫色啊。男孩心想。
就像今天早上。天还亮着。西单商场的冷气打得很足。女孩在明亮的试衣镜前兴奋地转圈,碎花裙摆扬起一个娇俏的弧度,不小心漏出了一截若隐若现的紫色蕾丝边。带着属于小女生狡黠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嘭!”
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对拳。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身影乍分。
耶梦加得喘息着,黄金瞳里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咕噜咕噜~”
一个用来固定铁轨的生锈螺栓,在两人的激战中被震得松脱了,咕噜噜滚进了黑暗里。
这螺栓...
在这里待了四十年了吧?见过列车呼啸而过,见过灰尘层层堆积。
它肯定没想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二晚上,会被两个神经病打扰了清梦。
站在一片狼藉的花海里,路明非随手拍掉肩头的一片落花。他抬头看了看还在不断飘落花瓣的穹顶,眼神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挺美的。同桌。”
他轻声说,声音被周围尚未平息的轰鸣声淹没。
“......”
“你还不点亮黄金瞳吗?”
黄金瞳在昏暗中亮得刺眼,可对面的男人,黑褐色的眼睛依旧死气沉沉,连属于龙类的威严都没有。
“省电。”路明非敷衍地甩出一个理由,“现在的LED灯太晃眼,伤视网膜。而且对付你这种还没完全进化的爬行动物,开个浴霸都算浪费能源。”
“混蛋!”
耶梦加得怒极反笑。
她猛地合掌。
“轰隆隆——!”
脚下的废墟开始震颤。
无数扭曲的钢筋如狂蟒般从花海深处钻出,在恐怖的炼金伟力下被强行揉捏、塑形。眨眼间,一把漆黑如墨的巨型镰刀出现在她手中。锋刃上沾着被切碎的紫色花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血腥。
“怎么?这是从《海贼王》片场直接跳到《死神》了?”路明非一脸无语地看着那把夸张的兵器,“但我记得死神也不用镰刀啊?你的斩魄刀呢?难道始解语是‘败家吧,耶梦加得’?”
“死!!”
君王的咆哮盖过了一切。
黑色的镰鼬割裂空气,巨大的弧月状刀光直奔男孩。
路明非微微侧身,任由镰刀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风压甚至切不断他的头发。随即向前一步,右手顺滑地揽住了盈盈一握、却又覆盖着坚硬龙鳞的腰肢。借力。旋转。
“走你。”
他恶作剧般地轻笑了一声,将女孩整个人抛飞出去。可在即将撞上墙壁的那一刻,刚才还把她当垃圾扔的手,又毫无征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耶梦加得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了回来,重重地撞进路明非的怀里。
“你就只会躲吗?!路明非!!”
女孩在他怀里嘶吼,挥动着死镰。
轻描淡写地夹住足以斩断钢铁的镰刀刃口。
“当啷!”
黑色的炼金兵器发出一声哀鸣颤抖着静止下来。
“轰——!”
可与此同时,又是一记膝撞顶向男孩的双腿之间。
“啪。”
路明非脸色一黑,单手下压,稳稳按下锋利如刀的膝盖,再将女孩顶在其身后的承重柱上。
“咚!”
漫天飞舞的紫色花瓣在两人周围缓缓落下。
左手撑着柱子,右手死死按住随时会暴起杀人的大长腿。男孩看着近在咫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龙脸,叹了口气。
“同桌。”
他视线落在耶梦加得身上变成了布条的Max Mara风衣上,语气痛心疾首。
“早上要价三十万的Max Mara,才穿了不到半天,就让你给撑爆了。你的败家程度,简直比你吃掉你弟弟还要恐怖。这要是让苏恩曦看见,她能把你的鳞片一片片拔下来去抵债。”说着,他捏了捏女孩的冰凉的大腿,“还有。别用腿蹭我。有点硌得慌。”
他伸出手,将修长有力、长满黑色鳞片的大腿推开,紧接着重新看向耶梦加得燃烧着怒火的黄金瞳,“我记得我在海洋馆说过。我对长着鳞片的爬行类生物,没有世俗的欲望。就算你把腿翘到天上去,在我眼里也就是两根没刮鳞的带鱼。”
“我有鳞片怎么了?”
耶梦加得死死地瞪着眼前一脸无所谓的男人,“恶心吗?觉得我是条满身腥味的怪物吗?昨天晚上谁抱着我的腿看个没完的?怎么,关了灯在被窝里蹭的时候是同桌,开了灯看见我有鳞片了就是怪物?虚伪!下流!”
“讲点道理。”
路明非叹了口气,目光游移。
“我什么时候这样干了,你不能张口就来毁我清誉啊。”
“再说了,昨天晚上你腿上也没长这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手感完全不一样好吗?”
“哈!”
耶梦加得气极反笑,黄金瞳里满是疯狂,“路明非,你到底在演什么深情戏码?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拔刀?我是你砧板上的鱼肉,而这里是尼伯龙根,哪怕你把我剁成肉泥,法律也管不到这里。你不是很想去大润发杀鱼救你的姐姐吗?”
她甚至把覆盖着坚硬龙鳞的心口送到了路明非的手边。
“杀了我,吃掉我。你就拥有了大地与山的权柄。你就不仅仅是个只会用烂话来逃避现实的衰仔,你是英雄了哦。”
路明非看着她。
“我不喜欢大润发。”他轻声说。“里面的空调太冷了。而且里面的鱼,眼神都不好。”
“那你去死吧!”
女孩一口狠狠咬向了路明非的肩膀。
“铮——!”
生物力场激荡,耶梦加得的利齿切碎了空气,与力场摩擦,竟然在昏暗的光线中爆出一长串比电焊还要明亮灼目的火花!
直到不可撼动的力场凭空消失了,仿佛是被人撤去了一层不存在的薄膜。
“噗嗤。”
利齿刺入。
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龙牙,流进了女孩的口腔,带着股锈味。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着埋在他肩膀上疯狂撕咬的脑袋。
“轻点。”
他伸出手,轻柔地拍了拍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后脑勺。
“你刚刚这一下,要是真咬实了,牙齿就得崩断了。现在的牙科诊所是暴利行业,补牙很贵的,这绝对不在你的医保报销范围内。”
“唔……”
耶梦加得愣住了。
“谁要你的施舍!!”
这种该死的温柔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她满嘴鲜血地抬起头。
“龙王不需要你这凡物的怜悯!!”
“咚!”
抓住路明非撤去生物力场的机会,耶梦加得用尽全力,以足以撞碎山脉的一击头槌,狠狠撞向了路明非额头!
此乃弱点!这是他自己亲手暴露出来的致命弱点!!!
男孩倒飞而出。
“轰!”
狂怒的龙王自然也挥出由钢筋与炼金术铸就的死神之镰。巨大的黑色刃口带着开山裂石的动能,咆哮着斩向路明非的头颅。
可在空中的男孩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混浊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