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下三层车库。
终年不见天日,寒气能冻穿骨头。
路明非双手发力。
“嘎巴——”
一截结着厚厚黑霜的铜导线被他连根拔起,甩落一地冰碴,他和垃圾山里捡破烂的流浪汉,顶着满头油泥,在一堆辨不出原貌的废弃轿车里挑挑拣拣。
没办法。
天上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飞行是飞不了的。
可又要想横跨几千公里的焦土,穿越大西洋去找蝙蝠洞,光靠他们两条腿走到大西洋,估计到半路就得完蛋。
他需要载具,引擎核心、抗高压的液压传动轴、几组结实的齿轮,他得在满地破烂里,手搓一辆大家伙。
最起码得比自己跑的要快。
“同桌~”
一串轻快的晃腿声从身后传来,夏弥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垫了三层废纸箱的轮胎上,粉红色的草莓味棒棒糖被她咬得嘎嘣脆,两条匀称的小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路明非~明明~”女孩拉长了语调,透着一股娇滴滴的催促劲儿,“好了没啊?再待下去本王都要发霉了。”
路明非无语,只是撅着屁股,徒手掰断一根钢筋。
“你在《生化危机》里看哪个工程师五分钟就能搓架高达出来的?”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而且我还在尝试给这玩意儿整片外敷铅皮镀膜。”
他直起腰,指了指旁边初具规模的铁疙瘩。
“耶梦加得同志。你总不想我们这辆拼夕夕版‘南瓜马车’开到一半,天空上突然降下几道两千度高温的热视线,直接把咱俩扫成车载烟花吧?”
“嘁,又不是没给你扫过,我怎么没爆炸……”
女孩嘟囔了一句,不满地撇了撇嘴。
“铛铛铛——!”
伴随着一阵金属锤击与高温熔焊声继续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路明非连【君焰】都用上了,全靠双手的高温充当移动焊枪。
不知过了多久。
火花终于熄灭。
路明非擦了一把额头的黑灰,退后两步,打量着眼前的杰作。
这一开始只是一辆用来拉海鲜的六轮厢式冷藏车。庞大,笨重,自带厚实的隔温层。现在,它的外壳被粗暴地糊满了从商场里扒下来的铅板,接缝处坑坑洼洼,看上去就是一头患了严重皮肤病、长满灰色厚鳞的钢铁蛤蟆。
丑得惊世骇俗。
不过防透视指标肯定拉满。
“还行。丑是丑了点,胜在皮糙肉厚。”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不过...
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视线下移,落在那几个依然是橡胶材质的轮胎上。
对啊!轮胎!
得改成重型履带才行!
路明非一拍大腿,转身准备去车库更深处寻摸几辆废旧工程车拆材料。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鼻尖却是嗅到一股违和的气味。
辣椒段、花椒、八角混合着滚烫纯正牛油,在高温沸水里翻滚熬煮出来的的霸道香气!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阵咕噜咕噜的沸水冒泡声,以及一阵毫无掩饰的清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这反派也太蠢了吧!”
路明非将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
幽暗的车库角落。
手电筒被倒竖在地上,充当顶灯。
龙王正盘腿坐在防潮垫上。她的面前,用四块红砖支着一个在超市废墟里顺来的不锈钢盆,盆底下,一小撮风元素正托举着一小团明亮的火苗。
这货竟然已经开始控制元素了?就是这使用方式...
锅里红油翻滚。
几片罐头午餐肉正在上下浮沉。至于夏弥,则一手拿着根削平了的树枝当筷子,另一只手捧着本沾满灰土的漫画。火光映照着她兴奋到发红的脸颊。这丫头正一边看着漫画傻乐,一边动作极其熟练地从锅里捞起一片沾满红油的午餐肉,呼呼吹着热气,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路明非一言不发。就这么站在这座末日火锅前,眼神幽幽地盯着正快乐干饭的女孩。察觉到极具怨念的视线,夏弥啃午餐肉的动作停住了。
她鼓着腮帮子,心虚地抬起头,黄金瞳无辜地眨了眨。最后无奈地大义凛然往前一递。
“事已至此...”女孩舔了舔嘴角的辣油,挠了挠乱蓬蓬的长发,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同桌,干活辛苦了。虽然超市仓库里的底料过期两年了,可味道还行。来点?”
......
千万公顷的惨白。
无星,无月。
一头糊满灰色铅皮的六轮改装装甲车,靠着粗糙焊死的重型履带,碾碎了表层冻土,带起一蓬蓬裹挟着冰碴的灰烬。
驾驶室内。
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霜。
夏弥缩在副驾驶破旧的皮椅里,宽大的冲锋衣外面,还严严实实地裹了两条从超市扒出来的劣质毛毯,可她上下牙齿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姓路的……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本王……”女孩从毛毯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狠狠剐了旁边的人一眼,“点个火能累死你吗?你的元素控制,怎么连放个热屁的温度都抠搜不给我?”
路明非双手把着方向盘。
“大小姐,麻烦你搞清楚状况。”他眼底跳跃金光,“我现在的精神网已经铺到了天上。镰鼬正替我们在天上排雷。”
说着,他从后视镜里冷冷地扫了女孩一眼。
“你不是也学了我在这个世界的非法炼金术吗?觉得冷,自己抽离火元素烧个暖炉啊。别整天光吃干饭不干活。”
“你懂个屁!”
夏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带起一溜白雾,“这个宇宙的元素全是歪的!本王又没王座的权柄。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只能强行靠精神力去剥离异化元素,靠抽卡懂不懂!”
她赌气似的往毛毯深处又缩了半寸。
“还有,既然你糊了这么厚的王八壳防透视,咱们干嘛非得大半夜出来冻成孙子?找个坑蹲一晚,等白天的魔王牌恒温浴霸出来烤地瓜,咱俩正好免费吹暖气,不行吗?”
男孩大写的无语。
“外面这层铅皮挡得住透视,可挡不住高温直射。”
路明非平稳地换挡。
“想象一下。太阳当头照。车厢里温度飙到四十度。你身上所有的汗水全部黏在一起。发丝纠缠在脖颈上。酸臭味,咸腥味。你热得发狂,接着肯定会烦躁到甚至想脱下鞋子,用你的脚丫子把眼前这块挡风玻璃踹个稀烂。”
“然后我们就被热视线给串成了串串。哈哈哈哈,原来你与我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同桌。”
“……”
驾驶室里陷入了沉默。
“好吧。你说的对。晚上挺好。”
女孩从心地把毛毯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既然知道对,就赶紧把活干了。”路明非敲了敲她的脑袋,“拿手电对坐标,把地图翻出来。”
夏弥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把手伸出温暖的毛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的北美公路地图。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手指在纸上划过。
“看这里的海岸线折角...再对比刚才压过去的废弃公路标识...”女孩辨认了片刻,抬头说道,“我们已经快穿出这片内陆了。就在这儿。离北大西洋的海岸线不远。”
她手指重重点在一个有些模糊的字母标注上。
“缅因州。”
路明非瞥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虽然绕了路,可大方向没错。
这意味着他们离蝙蝠镖上的坐标,又实质性地近了一步。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透过挂着冰凌的车窗,看向外面。
无边无际的焦土,以及指着天空的碳化枯树干。
刚刚一点找准方向而升起的庆幸感,迅速退得一干二净。哀伤径直坠入了他的胃里。他其实还没来过缅因州。但他在哥谭的时候,是个热衷于白嫖各类打折游戏和地理图册的家伙。
书上是写过的。
美利坚合众国东海岸最北端的版图,缅因州便是此地最璀璨的绿宝石。
在印着高饱和度色彩的图册里,这里可不长这样。
该长满漫山遍野的松树,作为整个北美著名的避暑胜地。夏天一到,这里是龙虾的天堂。挥舞着巨钳的暗红色节肢动物,会在刚出锅的海水沸水里,变成惹人食指大动的鲜红。秋天一到,这里会盛产紫到发黑、饱满多汁的野生蓝莓,还有酸甜可口的小红莓。勤劳的农场主会把足以填满半个美利坚粮仓的土豆,堆得小山一样高。镇子上的集市里,也永远飘荡着琥珀色枫糖浆的香气。
它可是松树之州啊。在没有狗屁倒灶的世界末日时,这个时候,公路上该挤满了带着全家老小来看海、去吃刚捞上来的黄油龙虾的旅行车。会有很多漂亮的高中女生,穿着吊带碎花裙,踩在沾着露水的浆果园里大呼小叫。
可现在...履带卷起了一片惨白的飞灰。大概是某只动物,或者是某个没来得及逃进地下室的游客骨灰。
王冠碎了。
高悬于天穹之上的暴君,连同他麾下疯狂的信徒,剥夺了这个世界一切关于甜、关于柔软、关于活着的权利。
灭世的大火抹平了一切。
留下的,只有眼前这千万吨在冷风里盘旋飞舞的死灰。
除了冷,还是冷。
“咔—!”
夏弥一口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女孩转过头,余光正好捕捉到旁边驾驶员眼底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哀伤。
嗯...
人类吃饱了撑的矫情。
龙王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