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沿着海底凸起的大地裂缝硬往上爬。
路明非腮帮子蠕动,漫不经心地盯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灰烬平原,余光全然落在了副驾驶上。
女孩套着件粉色绒毛连体裤,为了抵御寒冷,绒毛裤管下还裹了一双厚实的黑色连裤袜,两条匀称的腿大大咧咧地架在前方,随着颠簸一晃一晃。
而曾握住斩断山脉的权杖,此刻却捏着薄薄的书页,捧着本边角烧焦的《圣经》。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什么破字...青草地上...”
没有丁点的神圣感。
从她嫣红唇间吐出的字句,全无仰望神座的敬畏,掺杂着浓浓的敷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凌晨三点被迫营业的10086客服。
嚼着糖,路明非余光在女孩包裹着黑丝的纤细脚尖处,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目睹到了一个洞,或者说,是破了一个洞。一截圆润的脚趾就这么钻出了黑色尼龙,甚至还踩着诵经的节奏,毫无自知之明地上下翘动。
“噗嗤。”
路明非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向盘跟着打了个摆子,履带擦着一道喷涌的硫磺毒泉切了过去。
诵经声戛然而止。
耶梦加得合上厚重的牛皮纸书页,黄金瞳在车窗的反光里燃起冰冷的火星,龙王的威压让空气降至冰点。
“不满意,可以不听。”
她声音冷冷掉渣,字正腔圆。
“我受过蝙蝠侠的训练,一般绝不会笑。”用糖棍指了指中控台,男孩忍俊不禁道,“可你丝袜破了。脚趾漏出来了,还在打节拍。”
“.........”
女孩默默地把双腿缩回,抱着膝盖。
这家伙精神状态越来越可怕了,世界都在燃烧,他居然还能看着别人的脚指头笑出声。
“开你的车...”龙王幽幽地叹息,“我这是在给你做祷告,防止你的灵魂跟着这破车一起,一头栽进深渊里拔不出来...”
路明非耸耸肩,踩下油门。
“得了吧。上帝估计都被天上的太阳烧成灰了。”路明非单手打满方向盘,将车身卡进两道岩浆缝隙之间,“而且听一个穿着漏风黑丝的母龙念经?其实我现在更想要一份麦当劳的双层吉士汉堡。哪怕肉饼煎糊了也行。”
“没有汉堡。”瞪了旁边这个满嘴烂话的侧脸一眼,女孩没有发火,只是别过头,看向窗外一片死灰的废土。
半晌,才别扭道:
“不过有弥酱使用魔法,赋予爱的浪漫黑列巴,吃不吃?”
路明非:“......”
男孩不敢接话。
这个浪漫他是一点都不想享受啊。
说实在的,以前总能在深夜的BBS里看到那些矫情文青的酸话,说距离产生美,跨越七千公里的大西洋异国恋,能在明信片上写得要死要活。
现在好了。
天上胸口纹着S的神经病,把大西洋扬得干干净净。海床裸露,陆地板块物理接壤。看上去只要履带不断,他完全可以一脚油门踩到底,从纽约时代的广场废墟起步烧胎,一路顺畅地撞烂伦敦大本钟的残骸。
真他妈的一点也不浪漫。
他们不过是只铁壳黑甲虫,却要在动辄几千米深的大洋中脊裂谷边沿玩命漂移,躲避随时会喷出几千度毒焰的天然地漏。还得时刻向漫天神佛祈祷,天穹之上堕落且暴走的太阳,千万别闲极无聊。毕竟活体灾厄哪怕只是一阵低血糖的心血来潮,随便低头看一眼,降下一道能融化百万星辰的热射线,这台十吨重的铅皮盒子连同里面尊贵的龙王,就会被生生蒸发。
男孩闭上眼,脑子里弹开一张地图。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从这到冰岛,三千五百到四千公里。欧几里得是这么教的。
而四十公里每小时,也是身下破车能爆发的最高时速。
可在这鬼地方,深海丘陵层层叠叠,海底火山成群结队,巨大的地壳断裂带纵横交错,再算上地形的迂曲度。
保守估计也得六千公里。
再加上虫子见不得光,他们必须蛰伏着苟延残喘,把行程压缩在温度降至冰点的十二小时极夜里。
一天撑死四百八十公里。
六千公里。
十三天。
这还全是在理想状态下的保守估计。
叹了口气,路明非百无聊赖地单手控着方向盘,目光越过落满灰烬的挡风玻璃,履带卷起大块刺目的白盐,在沉重的履带板下碾成齑粉。
前方的一处玻璃裂谷前,横亘着一座巨大的惨白丘陵。
似乎是一具深海巨兽的头骨。
眼窝空洞巨大,下颌骨夸张地脱臼拉长,朝着干涸的穹顶,定格在一个无声凄厉的惨叫姿态里。
路明非盯着那个头骨,没忍住乐出声。
“同桌。”
“你看这鲸鱼脑袋脱臼的样子。像不像当初在地下铁里,你被我一拳砸进承重墙时的表情?三观碎裂、浑身写满‘这不科学’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女孩缩在厚重且散发着霉味的冲锋衣里,两排细细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脸上大写的无语。
路明非刚想哈哈大笑,可没能笑出声。
地平线尽头,天幕被硬生生撕开。
一堵肉眼可见的高温气墙,沿着平坦的海床推了过来。
路明非一把拽住方向盘,在热浪拍碎后视镜镜片前,铅皮车便扎进巨型骸骨的深渊巨口中。
引擎熄火。
暴躁的火元素停止跳动。
绝对的黑暗落了下来,车厢内沉寂了,唯有两道滚烫的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交错。
路明非吐出一口浊气。
幸好我...
“同桌。”黑暗中,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看...”夏弥没继续往下说。
路明非偏过头。
他发现女孩整个人几乎贴在副驾驶的铅化玻璃上,原本高高在上的黄金瞳里,映照着无法掩饰的讶异。盯着骸骨深处。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一缩。
这骨架不对劲。
比例扭曲。
巨型头颅的后方,两排惨白的肋骨向外无休止地延伸,竟硬生生构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深邃隧道。
而顺着隧道向远方延伸。
路明非却是在这大西洋底下看见了残骸...
铺天盖地的生锈金属。
以及巨型战船被烧得碳化的龙骨断层面。
成千上万柄三叉戟倒插在干涸的盐地里,四周散落着大量类人型的干瘪枯骨。
而在这宏大兵器坟场的最深处、所有肋骨隧道拱卫的绝对中心。
立着一块孤零零的黑色金属碑。
借着车外残存的暗红余光,路明非能看清。
这是一块切割下来的合金装甲板。
金属碑的最上方,是一只展翅的蝙蝠。
蝙蝠下方,有人用锋利的匕首在金属上生生凿出了一行干涸的英文狂草:
【七海之王与其子民干涸于此】
【愿潮汐逆流,引渡亡魂归乡】
【——致·亚特兰蒂斯】
“......”
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上的男孩与女孩,两张脸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亚特兰蒂斯?!”
引擎的轰鸣声彻底消失。
他们一个衰仔和一头龙王,竟驾驶着一辆废土破车,开进了属于旧神的神话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