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颓然砸地,女人没了声息。
她头颅侧在一旁,紫光死寂。
无尽的黑暗重新倒灌。
迪克沉默良久。
“他?”他幽声道,“你当年说的那个人……也是他吗?”
黑暗无法给他答案,拒绝降下任何神谕。
男人不再看一眼牢笼,转过身,黑披风在半空中划过,一步迈出。融入注定没有归途的长夜。
......
面无表情地撒开铁箍般锁在女孩腰上的手臂。
男孩站起身退开半步。
斜眼睨着几步外笔直的蝙蝠侠。
大手拍了拍大衣下摆的盐灰,路明非咧开一嘴沾着血丝的白牙。
“这位废土上的黑暗骑士,容我解释。”他语气一本正经,“我刚砍死了一条大号蜥蜴,脱力了。这位大小姐非要摁着我做心肺复苏。这其实是人工呼吸。”
“......”
稀疏的眉骨拧成了一个结。
“不是闭目养神么,怎么成人工呼吸了?”他反问道。
“这是神圣的生命体征确认仪式!”
后方传来字正腔圆的宣告。
夏弥。大地与山之王。尊贵的耶梦加得。
终于从大脑短路的宕机中重启,找回了属于龙族君主的威严。女孩胡乱扯平起皱的冲锋衣下摆,用力扬起高贵的下巴。
她试图用上位者的杀气镇住这个家伙,当然,如果忽视她胸口大得出奇的血色巴掌印,龙王依旧是那个君临天下的高冷暴君。
“......”
迪克开始思索着如何和两个浑身散发着荷尔蒙的年轻人沟通。
“是的,除了人工呼吸之外,这还是神圣的生命体征确认仪式。”路明非不敢看这位蝙蝠侠的眼睛,只是单手在胸口画了个极其敷衍的十字,“传承自阿斯加德。”
“在北欧神话里,这是龙类们确认同伴死活的传统手艺。不信你可以去查《埃达》。
男孩越说声音越小,偏过头用几声干咳把几乎溢出嗓子眼的尴尬强行咽下肚子,如果这鬼地方的破铜烂铁能连上互联网论坛,他高低得砸锅卖铁发个置顶悬赏贴:《在废土垃圾堆里和搭档发疯互啃,被本地黑帮老干部当场抓获。怎么才能硬掰成是在举行某种不可名状的北欧降神仪式?》
“实在不行,要不下次您先敲个门?”
“......”
老迈的夜翼立在昏暗的红光下。
他叹了口气,思考如何与这对浑身是血的狗男女沟通。
他早已见惯了末日的戏码,在无数次沙暴里,他亲手斩下过因绝望而狂笑着把同伴脸皮撕下来生啃的疯子。
在这连太阳都堕落的废土上,所有的人类在死前都会狂笑着褪化成野兽。
可他唯独没见过哪两个难民,能在一只脚已经踩进地狱的情况下,硬生生把发疯互咬演成一出漏洞百出的三流情景喜剧。
这诡异的松弛感,他上一次见,还是在紫西装尸体的脸上。唯一的区别在于,眼前这两只硬撑着扯淡的家伙们,眼底深处没有半点腐臭的恶意。
“非常遗憾。”
“避难所的防盗门,五年前就彻底进了变异怪物的胃袋。在这片废土上,敲门这种贵族运动,实在是太过奢侈。”男人摇摇头,他甚至连鄙夷的表情都欠奉,“另外,如果阿斯加德的巨龙,都是如此行事作风。”
“诸神黄昏似乎输得天经地义。”
连戳穿谎言的力气都省了。顺着你们的烂梗,用最老派的冷硬直接将其碾碎。这大概是哥谭系老梆子独有的傲慢与恶趣味。
言语落地,男人旋即转身。
宽大残破的黑披风在通道的冷风里翻卷,扫起一蓬呛人的骨灰。
不质问,不深究。
只是铁靴抬起,迈向无边的深黑,手腕在衣袍翻飞间隐蔽地一抖。划出一抹幽绿色冷光。
“啪。”
路明非抬起手,掌心一沉。
流血的右手稳稳接住破空而来的物体。
金属注射器。
内部密封着一管散发着粘稠光泽的幽绿色荧光凝胶。
“高浓度自愈血清。”
冷酷的交待顺着风雪漏了过来。
“大西洋底长满肉瘤的爬行纲躯壳里压榨出来的化学凝胶。如果你们的恢复力不够用,他能让你们的细胞自愈快上一点。”
皮靴踩在铁格栅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当然,也能顺便帮你们预防为期两天的辐射衰变。”
“注射完就跟上,别死在我的外围缓冲带,清理长满荧光斑块的尸体,会很浪费一个老男人的业余时间。”
脚步声消失在通道转角,只留下一阵长久的寂静。
废土上的黑暗骑士选择退出大门,静静等待着他们跟上。
盯着男孩手里的生存药剂,女孩好看的眉头皱起来。
路明非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金属注射管。
幽绿的荧光倒映在黑瞳深处,把他半张染血的侧脸照得晦暗不明。嘴角挂着的笑意,也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蝙蝠侠的骨灰或许早就扬进了大西洋的盐暴里。
可眼前这个披着一张破皮的假蝙蝠,居然还在这个见鬼的末日里,满嘴嫌弃着给陌生人偷偷续命。
这算蝙蝠们祖传的手艺活吗?
该死的可靠感。
“你还要在那儿发什么呆?”
冷凝的质问砸了过来。
“我在想,如果现在把这管药拿到黑市去典当,能不能换两张飞迈阿密的头等舱机票。”路明非靠在生锈的铁管上,自己都给自己逗笑了,“忘了。迈阿密现在是一道深达两万米的马里亚纳海沟。水母可能不需要机票。”
“......”
女孩踢开横在路中央的一块碎铅板,大步流星,她探出手夺过路明非手心散发着幽绿冷光的注射器。
“嘶——轻点同桌。”男孩立刻扯着嘴角叫唤,毫无英雄气概,“刚才不还嚷嚷着我是你的专属骑士吗?这会儿怎么直接大刑伺候了?”
“闭嘴。”
夏弥单手用牙齿咬掉金属护帽,吐在生锈的地板上,针尖对准男孩掌心血肉模糊的裂口,毫无商量余地扎到底。
幽绿色的高浓度凝胶强行注满肌肉纤维。
倒吸一口冷气,冷风顺着铁栅栏的地缝直往上窜,撩拨着路明非发麻的嘴唇。
“说实话,同桌。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的人工呼吸疗法,简直是医学的奇迹,能让人枯木逢春。要不下次我们继续使用这个仪式吧?”
推药的大拇指一滞。
“……再从你嘴里蹦出半句废话,我就在这拔了你的舌头,顺便把剩下的血抽干。”耶梦加得声线冷酷。
“是吗?”
路明非没有挣扎。任由冰冷的手钳制着自己的手臂,仰起头,目光越过女孩的肩膀,投向不断剥落霉斑、漆黑如棺材盖板的天花板。
“待会儿能允许你的黑暗骑士走在你后面吗?”他哼哼唧唧地咧着嘴,“其实我挺怕黑的。”
“别动。弄脏了我的手,你可没全家桶陪我。”夏弥气极反笑。
“那就包年,随便刷我的黑卡。”路明非大手一挥。
“......这样的话,背着你也不是不行。”
女孩轻哼一声,声音低下去。
“谢谢你,耶梦加得。”男孩轻声说。
“咔哒!”
女孩手一抖。
“又猜错了。”
将空掉的金属管丢进地面的烂泥里,耶梦加得用后脑勺挡住男孩的视线,可昏暗的底光完全掩盖不住从白皙后颈处迅速攀爬的滚烫。
“现在是夏弥。”
这话说的,估计哪怕男孩多年以后如果端坐在某个冰冷刺骨的神座上,低头俯瞰着脚下被战火烧成焦土的残破世界,他估摸着也准会想起眼前泛着酸臭味的地下室,想起这盏昏暗闪烁的红色探照灯,以及背对着他、后颈泛着滚烫血色的女孩。
金属管在地上滚了两圈,陷入死寂。
而在路明非低垂的视线里,工业般的奇迹正在血肉中轰鸣。
大西洋畸变怪物的基因毒素似乎在伤口处引发了细胞重组。
破碎的血管拉伸缝合,暗红的肉芽开始链接。
深可见骨的豁口顷刻消失,只留下一道白痕。
霸道且实用的蝙蝠科技。
“走。”
路明非站直身子。
右手将破破烂烂的黑铁剑从大衣后腰上呛然抽出。宽阔厚重的生铁刃将地下室里泼洒如血的探照灯光一分为二。
他提着剑,向前迈步,自然地翻过左手,五指大张着钻进一截袖口的缝隙,攥住了几根紧绷的手指。
虎口发力,掌心相贴。
把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扣碎在自己的掌心里。
触手微凉。
路明非微微一怔,随后无声地耸了耸肩,嗯...也算是知道冷知识了,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龙王。原来在黑暗中,掌心也是会出冷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