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说话。
可大脑皮层深处,有人忍不住了,轻轻拨动起根根浸泡在黑血里的琴弦。
“我看见一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
熟悉的歌剧开场白。
小魔鬼发出欠扁的轻笑。
“哥哥,女孩子骗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有一点她说对了。神明哪来的父母呢?他们只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一口、一口,啃食着自己的孤独而已。”
路明非面无表情。
直接在脑海里具象化出一个铁黑色的拉圾箱,把这只穿西装的推销员连同一身神棍气质打包踹了进去,并锁死了精神防火墙的单向通道。
这种小屁孩不理就行了。
他盯着满是水渍的防空洞天花板。
“新的黑王么……”
他偏过头,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同桌。我有个问题。”路明非平躺在床上,轻声道,“你说地球孕育尼德霍格是星球防御机制。那这颗星球,为什么要启动杀毒软件?”
夏弥还沉浸在史前时代的冰冷回潮里。
这没头没脑的一问,让她的黄金瞳都难得地失焦了片刻。
“还能为什么。”她靠在床尾,本能地回答,“清除病毒呀。”
“最初的病毒,是什么?”
夏弥张了张嘴。
数据库开始检索,可刻着最初敌人的石碑,却是一片绝对的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碳基生命,还是某种规则。
她答不上来。
路明非扯起嘴角。
“连最初的怪是打的谁都不知道。看来你的历史课得挂科了。”
“你少得意!”
被踩到痛脚的龙王磨了磨牙,“这种诞生之初的陈年旧账,整个龙族估计只有白王那个疯女人才知道!”
真的是这样么。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眼前叠加出长江三峡的万吨水压。
他看见了诺顿地宫深处那些被烧熔的青铜岩壁。
壁画记录了绝望。
漆黑的巨龙展翼,迎战从天外撕裂云层的恐怖舰队。
类魔的骨翼、燃烧的天启星、带着新神们降临的神王。
尼德霍格知道一切。
可至高的皇帝似乎只将真相单独塞给了诺顿。
只有青铜与火之王,知晓这个秘密,并将其偷偷刻在了青铜城之中。
是怕遗忘?还是不敢忘?
“话说回来。”他看着夏弥,“诺顿是你们大哥?”
“他算哪门子大哥。”提到这个名字,夏弥的眉宇间聚起一层阴翳,她撇撇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刻薄,“无非是占了先来后到的便宜,第一个从泥巴里爬出来罢了。真论权柄,我和我哥才不怕他。”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抱住小腿。
“虽然当初是他最先提议的。”
“提议什么?”
“......”
女孩声音压低。
“联手干掉老家伙那个疯子。”
“疯子?”
路明非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
不是暴君,不是皇帝,而是一个疯子。
“你是不知道……”
“老家伙当时疯得多可怕。”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暗金色的眼底翻涌着寒意,“把我们吓到去联手造反。”
“.........”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神在王座上发疯。儿女在阶梯下挥刀。
路明非啧啧称奇。
实在太一地鸡毛了。
他张嘴正想继续开口。
却有一道阴影重新压迫了他的呼吸。
刚才还在为远古暴君而瑟瑟发抖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重新接管了此地,她手脚并用,向前一蹿。微微眯起黄金瞳,伸出一点红润的舌尖,挑衅般地舔了舔嘴角。
“我现在,有点害怕。”毫无诚意的软弱开场白,从她嘴里吐出来,活像个打算吸干穷书生的兰若寺女鬼,“同桌,来点安慰?”
一只手摁在了路明非的锁骨上,顺着发红的边缘往下压。
路明非盯着她,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他一把攥住到处惹火的手腕,扯起生硬的笑容:“就算是哥谭天上穿来穿去的夜翼,手里没了能供抓握的支点,在天上荡秋千的时候……也会觉得不安心的。”
“对吧?所以,把手收回去,好好聊天。”
如果现在这间破屋子里有张桌子,夏弥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掀到路明非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上。
黄金瞳骤然放大,带着被拒绝后爆发的无名邪火。
“路、明、非!”她勃然大怒,反手挣开钳制。
作为一条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巨龙,看上的战利品,强抢才是正理!
不过...
“唉……”
一声绵长的叹息,不识时务地在生锈的铁门边响起。
夏弥雷霆万钧般的扑杀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我真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让我觉得自己处于多余的三流情景喜剧之中。”
老夜翼的声音带着看透人生的心如死灰。
“顺便纠正一下。”披着蝙蝠斗篷的干瘦男人倚在门框上,毫无波动地看着床上僵作一团的两个家伙,语调冷酷,“作为一名合格的夜翼。在哥谭的上空,哪怕这栋楼连根突出的钢筋都没有。也要学会在重力把你摔成一滩烂泥之前,自己去创造支点。”
他喝了一口手中散发着苦涩焦味的黑液体。
“明白么,年轻的后生?遇到障碍,你要自己去抓点什么。”
“.........”
夏弥向后猛地一翻,从路明非身上弹射起步。
转过身,背对着铁门,双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地哼起了调子。
铁床上的大山终于被移走了。
路明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肺里终于重新填满了氧气。
社死算什么。
只要没被活活憋死,就算是万岁。
他扯了扯皱巴巴的领口,顶着张连城墙都打不穿的厚脸皮,慢条斯理地从铁丝床上坐直了身体。
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把凌乱的头发向后扒拉了一下,试图在老前辈面前重新建立起一点自信。
“何事?老前辈。”
他面不改色,如果这个时候有个变声器给他,那简直是同时出现了两个蝙蝠在一个房间。
老夜翼摇了摇头。
“暧昧这种东西是战前时代的奢侈品。现在不一样了,小子。”他盯着手里浑浊的苦咖啡,“在能熬干整个大西洋的热浪面前,生存,才是这片废土上唯一合法的欲望。”
路明非没反驳。
“阿福告诉我,你的心率平稳了,我就马上过来了。”
迪克随口补充了一句。
“是该干正事了。”路明非压下心底倒酸水的冲动,直起身,“既然我们手里有要命的石头,接下来就不必等死。”
“下一步是什么?”
迪克放下搪瓷杯。
“打铁。”路明非斩钉截铁。
“打铁?”
蝙蝠侠最得意的门徒皱起眉头。
以他塞满了各种反人类战术的大脑,也没能在这一秒内解析出这个极其市井的动词跟对抗堕落神明有什么逻辑关联。
“对。”
“具体点。你要重铸什么装甲?这地方可没有能烧熔氪石的高炉。我对这玩意也没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