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西洋海底炼狱赋予它们的狩猎本能。
迪克没有躲。
老人是不需要花哨的闪避翻滚,这是演给杂技团观众看的。
他直接顶着兜头浇下的毒雨强行切入。
荧光体液嗤啦作响,带着刺鼻的焦臭味,当场烧穿了半面铅制披风的纤维,顺势啃噬他装甲外的涂层。
他毫不在乎。
趁着巨虾口器大张的空挡,老家伙下三滥地探出右手,将蝙蝠镖蛮横地杵进巨虾不断蠕动的腥臭食道深处。
现在需要翻滚了。
“轰——!!”
血肉爆破音在寂静的海床炸开。
巨兽坚硬的外骨骼高压下四分五裂,随后是轰然坍塌的沉重砸地声。
其余两头虾见状不妙,刚想退入岩石裂缝。
可在黑暗中,冷光切开了灰烬。
.........
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
三具巨大的皮皮虾陈列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着。
拖着被强酸烧灼得破破烂烂的披风,迪克走到最大的变异皮皮虾跟前。面无表情地倒握着小刀,手腕发力,粗暴地顺着虾壳背部的甲缝一路剖下。
把靠近辐射核心的内脏切除切碎去提炼机器油脂和生物黏胶。
剩下的大块白肉绞成糊状,混入地下一层种出来的淀粉粉末。
“大概够C区和D区撑上两个礼拜。”
手起刀落。
屠宰结束。
迪克没有片刻停顿。
他就像个扛着麻袋进城赶集的农夫,将这堆几吨重、流淌着粘液的皮皮虾断肢一捆捆绞紧,跟扔烂布头似的塞进空出来的后车厢斗里。
做完这一切。
老男人终于擦出一簇昏黄的火苗,点燃了劣质烟草。
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抹红光倾泻下来,恰好落在破碎的后视镜上,与烟头的红光在风中明灭。
这是他几周来,第一次借着光源,看清自己的脸。
下巴上的胡须杂草一样丛生,灰白交杂,佝偻着背、眼底只有血丝和算计,就像一条沉重的老狗,双脚死死嵌在泥泞里,这辈子都休想再触摸云端。
肺里的尼古丁在燃烧。
“……”
迪克仰起头。
视线越过海床的残骸,越过这眼望不到尽头、被彻底玻璃化后折射着病态微光的荒原,一直看到笼罩在一片压抑血红中的天空。
他将骑士与管家洒向天空。
他将罗宾们一具接一具地推下沸腾的火山。
那么,作为在黑夜里拉着所有兄弟姐妹向前冲的领头鸟……
他夜翼最后又该落在哪里?
在这么一瞬,自由的鸟儿真想丢下这车烂肉,踩下油门开到大洋的最深处,就在那里睡死过去。
将嘴里的烟卷随手丢掉,蝙蝠侠重新拉开变形的车门。拍掉车座上的荧光腐液,重新轰下油门。铅皮装甲车满载着肉排回程。
好吧,一条没把活干完、羽毛掉光的老狗是不配去想身后事的,只有等他跑到连刀都握不住腐烂在地里,才算结束。
就是希望最后能来一场盛大的烟花。
这样才符合马戏团的谢幕规矩。
.........
地下第一层,重污染消杀室。
白炽灯毫不留情地打在苍老的躯体上。
黏稠的血液被强行剥离皮肤,卷入防空洞深处的下水循环网络。
可这该死的一天远未结束。
套上残留着血腥气的厚重制服,迪克踩着沉重的战靴穿过B区的棚户区。
顺手砸断了几个躲在暗处试图哄抢那批变异虾肉的流民肋骨。
做完这毫无神圣感可言的维稳保洁工作,这才他拖着疲惫到极点的神经,走向系统大脑。
他需要录入今天的物资库存,并核对空投里面都装了什么,顺便尝试和某个光头通话。
“嗤——”
铅制大门朝两侧无声滑开。
迪克却骤然停在了阴影里。
红光在天花板上闪烁。
披着夜翼战甲的男孩,正舒舒服服地陷在属于他的真皮高背椅里,战甲的设计是他精心改进过的,为了展现阿卡迪亚杂技家族完美的肌肉线条。可穿在这家伙身上...
胸口展翅的蓝鸟却显得松垮、颓唐,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麻雀。而且这家伙还偏偏将一条腿架在战术台上,姿态嚣张得像个刚刚登基、却又对王座毫无兴趣的暴君。让人真想揍他一顿。
“你在干什么。罗宾?”
“......”
路明非慢慢悠悠地转动了一下老板椅。
“没干嘛。和阿福讨论你的系统浏览记录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男孩的声音平淡。
迪克微微皱眉,没理会这个拙劣的挑衅。
“阿福。”
“你和这只新来的小鸟聊了什么?”
“如何摄影,以及如何在哥谭市泡妞。老爷。”滴水不漏的电子音在中控室里回荡,“少爷似乎对您辉煌的过去非常感兴趣。”
“……如果要学马戏团那些招蜂引蝶的空中杂技,我这把老骨头随时欢迎。”
迪克伸手扣住头盔下方的锁扣,将象征着恐惧与威严的蝙蝠头罩一把摘下。
没了面具的遮掩,饱经风霜的老脸暴露在冷光中。
眼角的皱纹让他看起来似个颓废酒鬼。
“可现在,没这个学习的必要。”老夜翼伸手揉了揉眉心,挥手赶人,“现在该回地底二层滚回你的被窝里睡觉了,小鸟。我还有账要算。”
路明非翘起一条腿,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长夜漫漫,年轻人精力很旺盛。”
迪克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
“精力旺盛?你想看什么‘大作’你直接开口。”老夜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左边三号服务器的加密扇区里。”
“对了。需要我给你倒杯牛奶补充营养吗?小少爷。”
“……”
路明非脸上的从容绷不住了。
“要不……”男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是把该死的蝙蝠头套戴上吧。黑暗骑士比较适合你现在的身份。”
“戴头盔会捂出疹子,还掉头发。”迪克毫不留情地回击,“别在这废话了,起开。从我的椅子上滚蛋。”
路明非彻底无语。
所有的沉重、悲凉与恨不得毁灭世界的戾气,被这几句带着荤段子和防脱发焦虑的烂话给砸得稀碎。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彻底不要脸的废土生还者。
男孩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双手插在夜翼制服的战术口袋里,背对着形容枯槁的老男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留着你自己看吧,老年人也得注意节制。”
路明非走向大门。
脚步甚至带上了几分逃离般的加快。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
注视着男孩离去的方向。
直到隔离门在走廊拐角彻底合拢,老蝙蝠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底层的女士今天怎么样了?”
他陷进自己的椅子里。
“脑波紊乱。老爷。”红光闪烁,阿福平静道,“女士今天的情绪,似乎比往常更加冲动。”
迪克闭上眼。
没再回话。
只不过在B区通道最边缘的盲区。
路明非正对着生满铁锈的大门,背对着身后泛着红光的摄像头。
黑暗中,黄金瞳一点点熄灭。
几十只常人无法观测到的风妖,顺着狭窄的通风管道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它们亲昵地蹭过男孩的脸颊,将窃听到的低语毫无保留地抖落在他的耳膜上。
【言灵·镰鼬】
在最顶级的大脑超频下。
这台万米深处的堡垒对他而言就像是个漏风的纸袋。
“底层的女士么?”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这老家伙真是的,居然还藏着一个女住客。
无语。
为什么每一个标榜正义的蝙蝠洞里...
都要塞满足以把人逼疯的秘密呢?
推开门。
回到房间。
血腥气消散了。
而不久前还气急败坏、试图用自己龙血去生吞外星矿石的莽撞母龙,此刻正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新改装出来的特制加大床。
睡相极差,半边白皙的肩膀露在外面,毫无防备。
路明非走过去。
随手抓起一旁的冲锋衣抖落在女孩身上。接着转身走向自己的床,倒在其上。
闭眼。
强撑了一整天的神经断电。
所有的垃圾信息被塞进回收站,脑海里只剩下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次微弱的呼吸间隙。
有活物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对面的钢架床。
一团温软的躯体,犹如一条毒蛇,自然地掀开了路明非盖在腰间的毯子,毫无滞涩地钻进了被窝里。
微凉的触感,严丝合缝地贴上了男孩的后背。
路明非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
黄金瞳在眼窝深处燃烧。
有人豪横地夺走了他的安全感。
.........
PS:
依旧明天早...嗯,明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