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瞎了眼睛,被强行剥夺了光明的老亡灵。在这死气沉沉的笼子里……等一个能替这个狗娘养世界收尸的人。”
“咳咳...”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承托着背后没有重量的灵体,“注意素质啊公主殿下。我猜当年留着白胡子的梅林老头教你念魔法咒语的时候,肯定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随便去问候世界母亲吧?”
身后的灵体叹出了一口冷气。
“老头子死得早。”优雅的声音响在耳畔,“他满脑子关于骑士精神和真善美的教条,肯定也没算到,有朝一日这个高高在上的世界,会烂成今天这副比哥谭下水道还要恶臭的德行。”
说到这里,女人声线压低,带着一丝勾人的诡秘。
“小家伙。你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烂成这样吗?”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还能为什么。”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头顶遮天蔽日、正在不断往下滴落黑色浓稠液体的硕大太阳,“太阳掉了下来,顺便把大西洋烤干了。”
背后的女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只是表象。”她平静道,“这就好比你表面上流淌着属于氪星人的细胞,血里却藏着龙的骨头。挥起拳头,便是从未知宇宙砸进来、一头带有神明与暴君双重位格的野蛮幼鸟。”
路明非眼神微动,没吭声。
“可你真正的根系,却扎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土壤里。灼热的岩浆、暴怒的火焰,是一条藏在凡人皮囊下、替伊格德拉索当清道夫的‘打工人’。我没说错吧?”
老底被掀了个底朝天。
路明非伸手挠了挠一头乱发。
“了不起。”他拍了两下手掌,“夫人,你历史果然学的很好。”
“......”
女人算是被这厚如城墙的脸皮折服了。
“所以。收起你伪装出来的市侩吧。这片精神空间随时会崩塌,你想知道这个名为地球的神国,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吗?”
“您赶紧说吧。”男孩摊开双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无奈样,“我就算说不想听,您这铺垫都堆到天花板了,我不问这句,您这戏也没法往下唱不是?”
“很好。”女人的声音恢复了冷峻。
“你知道多元宇宙吧?”
“嗯。”路明非点头。
这个词现在已经跟路边的白菜一样烂大街了。
“那你知道多元宇宙这种宏大的结构,最初是怎么生长的吗?”
“呃……”
路明非挠了挠侧脸。
这超纲了。
这不应该是霍金和薛定谔该去头疼的问题吗?
“怎么来的?上帝或者哪个造物主闲着没事干,在后台写了个无限循环的‘Hello World’?”
“错。”
上都夫人的声音带上了咏叹般的悠远。
“是时间与空间的交织与缠绕。”
虚无的漆黑平原上,随着她的只言片语,脚底的焦土开始泛起奇异的光影。
“想象是无尽的源头,源头汇聚成一片孕育一切的原始海洋。交织的时间和空间从中流淌而出,形成了一条汹涌向前的主干江流。江水时而狂暴,时而分叉为各大河流,每一次水流的激荡与分裂,就凭空撕裂出一个带有不同规则的多元宇宙。”
“在这无垠的网络里,无限个不断分叉又重叠汇聚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这些现实循环连接彼此。因此,任何你大脑能够想象出的事物——不管是头戴红罩头的黑帮暴徒,还是天上飞行的蒸汽马车,皆在这个庞大系统中的某一处存在。这就是多元宇宙。”
“与此同时,还有些较小的支流,它们是犹如溪涧般的碎片。从主干江流或是分叉河流中突兀分出,历经短暂的流淌后又迅速回归。”
“循环反复,重重叠叠。”
“也正因这无数支流的存在,宇宙无穷无尽地在其中繁衍。”
这一大段犹如吟游诗人唱颂《创世纪》般的长篇大论,直接塞进了路明非的耳朵里。
男孩感觉自己的CPU正在升温。
“停停停!”他举起双手,“夫人,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稍微通俗一点?你搞这些源头啊、海洋啊、溪涧啊的比喻,太意识流了。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这是不是就是一个有着无限分支选项的终极旮沓给木?”
“......”
“直白点说。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上偶尔诞生的一丝极其微小的涟漪。就会瞬间复制、演化出一条完全独立的历史分岔时间线。就像两棵从同一个树根上长出的树干。”
“这两条时间线偶尔会发生短暂的交汇和碰撞。这种碰撞会导致历史发生毫无预兆的改变。改变小的,仅仅只是某个大人物今天出门穿了红色的内裤而不是黑色的。改变大的,则足以彻底改写一个人、一个文明、乃至整个银河系的存亡历史。而生活在时间线内的蝼蚁居民,对此根本毫无察觉。”
路明非脸色一变。
“您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怕惊动黑暗里隐藏的厉鬼。
“我的意思是。”女人的灵体在路明非背上勒得更紧了,压迫感如有实质,“这个世界...这个连神明都会发疯的地狱。”
“根本就不是顺其自然演化出来的烂摊子。而是在遥远的某一天,在绝大多数生灵甚至神祇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从浩瀚的时间主干流中生生切割、强行开岔出来的一截江水!”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
在时间长河里动手脚?
“我在这片被剥离的死水潭里生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我被困在这副皮囊里,日日夜夜用最高位的占星术向上观测。”
女人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只剩下死寂。
“直到双眼彻底无法恢复的一刻。我才在废墟的深处确认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实。”
“多元宇宙里大名鼎鼎的高维存在们去哪了?”
“代表上帝之怒的‘幽灵’失踪了。掌握无尽隐秘的‘魅影陌客’彻底切断了联系。这个宇宙里有名有姓、原本应该出面镇压堕落超人的神明大能们……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从白纸上抹除得干干净净,宛若抛弃...”
“不。不能说是他们抛弃了我们。”
“是这个被强行拼凑出来的闭环宇宙里。从它被未知的黑暗怪物截断出来的一刻起……所谓的神和救星,便被强行抹除了存在!”
路明非感觉心拔凉拔凉的。
连带着天上逼真的绝望黑火,都感觉没那么烫人了。
这还怎么打?
他以前跟着网吧老板打粗制滥造的《传奇》私服,最怕的不是游戏里的满级土豪,而是直接改后台代码的变态服主。
现在的情况,简直比最不要脸的私服还要恶心一万倍!
整个世界,负责维持平衡的GM被全员封号踢出了群聊。
地图的最中央,还特么明目张胆地被服主养着一只战力数值突破天际、并且随时都在吞噬地形的超级大BOSS。
而他路明非,就是个倒霉流浪玩家。
别说打赢了,这种连底层逻辑都被人写死了的笼中鸟剧本,怎么可能拼得出通关的Happy Ending?
“好了。小家伙。”
“没什么好怕的。”
冰凉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男孩紧绷的肩膀上。
上都夫人的声音重新在他耳廓边响起。强行摁住了路明非的暴躁心脏。
“把这个宇宙剥离出去的恶鬼,确实自作聪明地修改了剧本。”灵体虚幻的长发在路明非脸颊侧面飘动,女人的语气里透出傲慢,“可他浅薄的疯狂,在整个宏大的维度网络面前,不过是个偷拿了剪刀的熊孩子。他以为能创造出一个永远停滞、只有绝望和狂笑在原地打转的沙盒……”
“可是。只要贯穿了所有维度的古老图腾们...”
“不论是伊格德拉索,乃至尤克特拉希尔、甚至是蔚蓝,只要他们还在呼吸,这世上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世界,能保持绝对的死寂。”
“也绝对不会有一个世界,能只允许纯粹的灾厄光热去燃烧,而不付出坍塌的代价。”
“所以这跟我老家整天掉叶子的火焰大树有什么关系?”路明非满脸懵逼。
“‘熵增’。”魔法师在死寂的精神领域中,为这只异星的怪鸟念诵起最后的科学导论,“一个完全封闭、只有堕落与吞噬的系统。它的疯狂和热量会无限堆叠。直到某个临界点...”
“或许只需要一根外来的钢针。”
“他就瞬间爆炸,但也会开始泄压泄气。”
女人在他肩头轰然崩塌,化作点点紫色的荧光,洋洋洒洒地坠向脚下那片翻涌着漆黑沥青的焦土。
“既然伊格德拉索的枝桠让你跨越维度来到了这里,就代表古老的火焰大树,也已经受够了这个发臭的烂摊子。”
紫色的光尘在半空中勾勒出话语,叹息声稀释成近乎于无的耳鸣。
“而你能踩在这片无尽的灰烬上,就是一切真理给出的最好答案。”
“所以,别去管黑暗中的阴影。握紧你体内的火。你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么?”
“轰——!”
狂风骤起。
紫光剧烈压缩后产生的概念潮汐!将一切活物死死嵌在原地。
路明非根本没有回答的空当。
他盯向正前方。
十几步开外,被紫链勒住、烂泥一样痛苦嘶吼的女人。此刻竟僵硬地停止了挣扎。
干瘪的头颅一寸一寸抬起。
“嘶啦——”
缠绕在她眼窝处、封印了她无数年暗紫色绸带。
就这么断了。
失去束缚的碎布条悠悠扬扬地坠向脚下漆黑如墨的精神焦土。
两股被强制压缩在黑洞中的深紫色光柱毫无怜悯地贯穿了苍穹上黑日投下的万古灰影,路明非背后的枯槁女人亦是立在原地,眼眶里喷吐着刺透星河的紫芒。如此直挺挺地撞碎了那点燃的金瞳!
“唔!”
男孩闷哼一声。
古龙的威严与旧神的魔法碎片在狭窄的眼眶内迎面相撞。
直至一切战栗归于死寂。
在无边际的至暗中,新生的眼眸霍然睁开。
鎏金、炽紫、猩红。
三团色彩如燃烧在十字架上的日珥,灼穿了命运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