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躲开点。”路明非转着刀花,走向盲女,“给这位夫人一个体面吧。把人家挂腊肉一样挂在这里也太缺德了,我去挖个坑……”
“我还没死呢。”
幽幽的声音从半空中飘来,冰凉得就仿佛是太平间里推开冰柜门时溢出的白气。
“?!”
路明非整个人猛地往后倒跳半米。
战术匕首在手里胡乱挥舞了两下,满脸惊悚。
“你没死?!你这呼吸频率比门口长毛的砖头还要低啊大妈!”
盲女被剥去双眼的脸庞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对大妈这个称呼表达了隐忍的不悦。
“我是废了,孩子。不是死了。”女人的语调很虚弱,却透着股认命的通透,“别急着给我收尸。这点耐性,老鸟没教过你吗?”
迪克跨步上前,独眼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紧张。
“夫人,你……”
老蝙蝠没说完。
他看到输液管里的液体正在平缓地下落,女人身上的不规则抽搐也彻底平息了。
“感觉好多了。”
上都夫人轻微地摇了摇头,带动着铁链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我把大半的魔法血脉……打包扔进了这只小鸟的身体里。”
“该死的狂笑精神体,现在能对我施加的压力轻了多半。”
空洞的眼窝朝着迪克的方向偏了偏。
“而拜这只满嘴跑马的异星怪鸟所赐。我估摸着,以后我一天保持个十来分钟的清醒,不再对着空气发羊癫疯念羞耻的箴言……应该没有问题。”
路明非听完,挠了挠头发。
自己这是把堵在老太婆脑血管里的魔法瘤子给吸干了?
“那……”他指了指穿透女人琵琶骨的生锈粗铁链,讪讪道,“要解掉吗?我力气蛮大的,捏碎这玩意就跟捏死个皮皮虾一样容易。”
女人再次摇头。
“继续绑着吧。”她满不在乎,“铁锈味闻多了,现在我也习惯了这股土腥味。”
“防患于未然。就算我的底子抽干了,万一哪天我体内的余毒再度发作,彻底失控……我这具身体残存的法则,一样能把天上疯癫的太阳直接扯进这万米深渊里。我的魔力虽然少了,但位格还在。”
“到时候,谁也别想跑。”
路明非不吭声了。
他收起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
在这个比拼烂命的世界里,所有人的自我奉献都带着一种血淋淋的信念。
牢房里的排气扇嗡嗡作响。
短暂的寂静后,上都夫人突然开口。
“迪克……”她念出老蝙蝠的名字,连名带姓,“十几年了。刚才我精神溃散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很旧的画面。”
“我记得……十来年前,我还能清醒说话的时候。这间地窖里,时不时还会多出几个年轻的声音。”
瞎眼女人的空洞眼窝微微偏斜,像是在努力捕捉记忆里的回声。
“有个整天喜欢拿着红头罩抱怨这地下没网路信号的小个子……还有个会跳芭蕾的小姑娘……还有...还有总喜欢摆弄高科技电脑面板的男孩。他们是...”
“其他的罗宾吧?”
“我今天醒了,怎么没听见他们在你耳边烦你?我想有他们在,这个碎嘴的家伙应该能安静不少。”
整个深渊突然冷了。
冷得连路明非血管里烧起来的魔力狂潮都结上了一层霜。
路明非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对面老男人乱掉的心跳。
“……我用霰弹枪。一个一个,打碎了他们的头。”他平静道。
上都夫人不再问了。
长长的、裹挟着无尽悲哀的叹息,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最终消散在轰鸣的风扇之中。
路明非沉默着。
真是句无可救药的实话。
狂笑病毒感染的铁律他在地表二层就见识过了。发作的感染者如果不死,几天后就会引发大规模的连环尸变。
如果染病的是拥有高超战术素养和毁灭手段的罗宾们...
迪克除了扣动扳机,估计连祈祷的时间都没有。
这老流氓抽屉里一整层带着狂笑脸的染血红头罩和折断长棍,在路明非脑海里找到了出处。
“……行了。”
女人的声音更加微弱,似乎是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兴致,下达了逐客令。
“滚吧。都离去吧。留这点清醒的时间让我睡个好觉。我也记不清到底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脑袋没在锅里煮的感觉了。”
路明非搓了搓手,凑上前两步。
“姐姐?”男孩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哪怕眼前的女人看不到,“好人做到底。再教我点什么呗?”
“我的魔法不适合你。孩子。”
女人毫不留情地拒绝。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请你自己去科研吧,boy。
接着头一歪,便开始了休眠模式。
“不是!你不教我,我真不会用啊,我只会召唤元素!”
路明非急了。
把武功内力传给他了,你这不给他武功秘籍,难道真让他天天只能在手心里捏几个火球玩杂耍吗?这也太掉价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盲女微弱的鼾声。
装死装得非常彻底。
路明非咧了咧嘴。
把骂娘的话咽回肚子里。
果然,这特么就是高居云端的谜语人通病,不管活了一千岁还是一万岁,都喜欢把烂摊子扔给主角,然后自己光速下线保平安。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老夜翼,开口:“继续给我交底吧。”
微微颔首,迪克转过身,只有走到铁牢门口时,老男人才停下脚步。
他对着半死不活的虚空轻轻挥了挥。
“明天见,夫人。”
没有回应。
可他并不在意,只是按下门禁开关。
厚重的铅皮门缓缓闭合,将魔法传说重新关押进绝对的黑暗里。
路明非跟在迪克身后。
头顶漏电的白炽灯将两人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条挖在地底万米的通道里,男孩忍了大概三十米的直线距离后。
这才快走两步,跟迪克并肩,轻轻撞了撞老家伙硬梆梆的侧腰。
“喂!”
“说实话啊,老头。”男孩压低声音,甚至还用手掩着嘴,“你在这个女人身边,听了十几年每日一次的说教……”
“你对人家,就没起过哪怕一点点……”
迪克无语地停下脚步。
“滚。”
言简意赅。
路明非起双手,毫无诚意地做了个法国军礼。
.........
走廊的尽头不是出口,而是一架工业升降梯。
下坠了整整五分钟后,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才惨叫着向两边退开。
浓稠的黑暗砸在脸上。
视线越过栅栏门,男孩眼底蛰伏的紫金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这是一个掏空了地底岩石层建起的庞大空间。空间大到什么地步?路明非觉得能把一个舰队塞进来。
无数粗细不一、表面长满绿苔的绝缘电缆,像纠缠的森蚺群,顺着几十米高的承重钢架一路垂落进更深邃的地窟里。
“老家伙……”路明非开口道,“你这避难所到底是雇了多少只地鼠精?就为了挖这么个连只蝙蝠都找不到的无底洞?”
迪克走在前面。
“不是我挖的。”老夜翼的背影融在黑暗里,“准确地说,是布鲁斯弄出来的。”
“蝙蝠侠?”路明非砸了咂嘴,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好吧,因为他是蝙蝠侠?”
男孩双手插回兜里,又有些好奇起来。
“说实话。你要带我来看的什么高科技?总不能是某台能发射洲际导弹的限量版蝙蝠车吧?我跟你说我连驾照都没考,开不走……”
迪克停住脚步。
他没理会男孩的喋喋不休。
“你知道为什么在这几十年里。卢瑟建立的该死末阳教会,拥有绝对的制空权和无尽的克隆军团,却依然默认了这处避难所的存在么?”迪克问。
“难道不是因为你兢兢业业地在给光头佬打包送变异狂笑丧尸?”路明非耸肩,“说句难听的,你是他眼里最合格的外包清道夫兼狗粮饲养员。他不杀你,纯粹是因为好用。”
“这是一部分。”
老夜翼毫无隐瞒地承认了这份屈辱。
他紧接着反问:“用未知的金属材料编织、印着夜翼标志的氪星战甲。你觉得我们到底是凭什么从卢瑟手里换来的?”
路明非啧了一声,“终于不跟我念‘大西洋海底捡破烂’的事情了?”
“蠢话不重要。”
迪克无视了嘲讽。
他走到网桥尽头的一个巨大的操作台前。
上面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重要的是,布鲁斯·韦恩,到底在老鼠洞里,给高高在上的外星杂碎们,留了什么‘遗产’。”
迪克双手攥住粗大的拉杆,大腿肌肉紧绷。
老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悍然下压!
“咔哒!”
“嗡————————!”
沉睡了数十年的巨大电容矩阵,发出撕裂耳膜的蜂鸣。
这是电压灌入报废线路的嘶吼。
路明非的视网膜被某种东西暴力穿透。
红灯。
铺天盖地的红光,如同绝堤的血海,自网道下方看不见底的深渊里,轰然炸亮!
光芒剥夺了世界原有的色彩,将悬崖、钢架、甚至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全数染成了屠宰场般的腥红。
这是男孩第一次知道...
光也是可以下雪的。
“靠——!”
路明非爆出一句粗口。
因为在漫天血红光柱逆冲而上的瞬间。他原本活跃到近乎沸腾的血液、由克拉拉转移而来的氪星太阳细胞...
他们似乎在潜移默化地开始转变,一点点朝着普通细胞转化。
就和回到了家一样,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
路明非手背上爆出数根青筋。
他终于看清了深渊下方的全貌。
在足有十个足球场大小的地穴底部,整整齐齐地镶嵌着数以万计的蜂巢状反应堆。这些反应堆正在燃烧,将提纯过后的猩红辐射,毫无保留地喷射向穹顶。
“这是什么鬼东西?!”路明非咬着牙,盯着下方翻涌的血色光海。
迪克独眼中倒映着凄厉的红芒,在血色的地狱光辉中冷冷开口:
“这是我和布鲁斯偶然发现的东西。”
“布鲁斯在一次外出归来后,就表示这能让高高在上的神明,摔进泥里死去。”
“于是在那一天,我便和布鲁斯带着红太阳闯入神国,找苦恼于如何限制手下氪星人们的卢瑟交易来了氪星战甲。”
“蝙蝠侠只赌一次。赌凡人,也能让神流血。”
“于是他披上了它,提着红灯,前去弑神。”
路明非瞳孔地震。
他终于知道自己身上这件战甲的由来了...
确实是从大西洋捡来的...
确实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可那个死人......
他的名字叫蝙蝠侠。
“而这也就是他赴死前留下来保护避难所,拥有威慑卢瑟神国的新太阳。”
“红太阳。”
老男人轻声宣告着,满天的血色红芒亦是冲刷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
沉淀了无数个日夜、被绝望反复淬炼的仇恨,终于在这红太阳之下,彻底亮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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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宇宙七力凑齐三个,可喜可贺。
再凑四个就能兑换阿尔法效应了。
PS2:
依旧早中午。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