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刚才路明非真的用暴力推开自己,她会毫不犹豫地剥开铅盒,用致命的绿光物理瘫痪眼前的神明,然后强行提取她想要的火种。
龙类从不讲道理。
爱与占有,在她们的基因底层,通常表现为绝对的暴力统御。
但她选择先把手收了回去。
毕竟这只满嘴烂话的衰仔,第一次对她低了头。
这样他们就能开始...
《街头霸王》!
用游戏来排解心里压力!
显像管电视机的画面不再是跳跃的无意义雪花。
像素色块粗暴地拼凑出了两个站在破败街头的肌肉格斗家。
屏幕上方,粗糙的英文闪烁着刺目的光。
——《Street Fighter II》
“感谢你的火种,死前点燃了电视机,好好努力吧,路明非。”
“同桌。”
男孩啧了一声,“我真不会玩。这是我第一次玩《街头霸王》。老家的网吧里我都只打星际……这种需要搓招的肉搏局,我...”
“嘁。”
女孩傲慢的冷哼从幽蓝的光晕中传来。
屏幕的彩光打在她沾着水汽的脸上,一副睥睨天下的宗师做派。
“真没用。平时屠龙的时候牛逼轰轰的。”
她随手丢出一个手柄,“握好手柄,死菜鸟。今天老师傅带你!”
“接着。”
钝痛感让路明非骤然睁开眼。
一个外壳严重发黑、摇杆处缠着几圈黑色电工胶布的老式红白机十字手柄。
这根带着浓重上世纪电子垃圾风味的塑料柄,尾端连着一条灰扑扑的数据线,一路延伸进那台显像管电视机的后盖里。
“Insert Coin——!”
电子音在老电视中炸响。
“我真是第一次玩。”路明非叹气。
他这是实话。
在面对复杂多变的按键组合时,用键盘和鼠标控制宏观战局才是他的舒适区。这种需要精准的时机去推摇杆的游戏,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不过话虽如此...
这位自称高手的大地与山之王确实气势惊人。
倒计时结束。
屏幕上,红衣的肯对上了代表夏弥的春丽。
“欧拉!”
路明非一个重击。
“嘶——齁——!”
夏弥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路明非不好意思道,“是我的肯太有数值和建模了吗?还有你这怎么...”
“滚!”
女孩呵斥一声,“是手柄太锋利割到我了!一点血耽误什么事?给我专心游戏!”
话音落下,她便像一个背熟了所有格斗出招表的高端玩家,试图一波流带走路明非这个菜鸟。
路明非的大脑也几乎在一瞬间遭遇了数据溢出。
青苹果的味道混合着女孩略高的体温,直接烧穿了他的防御阵地。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硬塞进手柄的小人,在狂风暴雨的指令下节节败退,甚至连防守的按键都不知道该按哪一颗。
但很快,战局发生了诡异的扭转。
屏幕上的春丽正在疯狂地原地深蹲。
“你在干嘛?”男孩盯着屏幕,表情古怪,“你在拜年吗?”
显然...
理论终究是理论。
夏弥的连招乱了。
她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路明非掺杂了龙族暴虐与氪星人超规格体质的反扑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路明非眨眨眼。
战术大师的天赋,在此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觉醒。
绝对的动态视力。极强的肌肉控制。
推摇杆,转四分之一圈。
重拳按下!
路明非只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慌乱,就彻底摸清了这款游戏的底层判定逻辑。他找到了摇杆的阻尼感,记住了每一颗按键的反馈力度,然后,开始反杀。
“阿杜根!”
红衣小人双手猛推。
湛蓝色的气功波砸在原地反复深蹲的春丽脸上。
血条蒸发一截。
“喂!你不是说你不会吗?!”夏弥瞪圆了眼睛,怒视过来。
男孩彻底压制了所谓的老司姬。
暴怒的龙血化作绵延不绝的体能。
他卡准了每一个判定帧数,重拳接升龙,一波完美无瑕的连击硬生生砸碎了夏弥的所有防御。
“喂……等……你什么情况?!”
幽蓝色的光斑打在女孩的脸上。
“呜——!你作弊是不是!为什么轻击的速度那么快?!”
夏弥的声音全碎了,眼尾逼出一抹惊人的绯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
“我是不会啊。”路明非满脸无辜,手下的动作却快出了残影,升龙拳接回旋踢,把毫无还手之力的春丽直接打在屏幕角落的空气墙上摩擦。
“可我视力好。而且你这操作……说实话,破绽太多了。”路明非汗出如浆,呼吸粗重,眼底熔岩般的金色亮得吓人,“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玩,装什么高手。”
“K.O.!”
一血!卧龙出山!
在这场属于两个格斗雏鸟的战斗中。
路明非毫无怜悯地行使了一命通关的权力。
第一局结束。
房间里只剩下按键被捏得嘎吱嘎吱响的悲鸣。
女孩的血条彻底清空了。
堂堂大地与山之王,居然在《街头霸王》中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打得丢盔卸甲,浑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软在破旧的军用毛毯里。
不可一世的眼眸蒙上了层迷离的水汽,就差没举白旗投降了。
“这就是你的水平?”路明非忍俊不禁,“你这车翻得有点快啊。”
奇耻大辱。
龙王的尊严不容亵渎。
夏弥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再开一局?”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随时会晕死过去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
“杂鱼龙王。”
他摇摇头,抓起被揉成一团的毛毯一角,胡乱盖在手柄和电视上,“Game Over。休战了。我再陪你闹下去,明天的魔王讨伐战我就只能推着轮椅去了。”
他长舒一口气,闭上眼,准备切断发热的街机电源。
“啪。”
一声触碰。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
五根修长白嫩的脚趾,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勾住了手柄上的摇杆。
上下摩挲,寸步不让。
“让你再开一局,你耳朵龙吗?”
“你干嘛?!”
路明非用力抽了抽手柄,纹丝不动。
他倒吸着冷气,看着搭在自己手柄上的脚。
女孩瘫软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熟练地搓起了连招。左手拿着自己的手柄狂按,右手托着下巴,左脚伸出长长的弧度,就这么用脚趾搓起了他的摇杆。
她笑得还很残忍。
因为路明非的红衣小人也开始在屏幕上抽搐。
一会儿往前走两步,一会儿又向后滑跪,摇杆被白嫩的脚趾拨弄得疯狂转圈。他试图去按攻击键,结果夏弥的大脚趾猛地一横扫,直接物理盖住了他的AB键。足弓继续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迫,连招继续接得行云流水,依旧毫无破绽。
可恶...
路明非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女孩。
这家伙居然作弊!一个人操控两个角色!
“靠!你这是作弊!”男孩大怒,伸手去扒拉作乱的脚丫。
“兵不厌诈,菜鸟。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没有任何防御是完美的。而且...我已经看到了你的破绽。”
夏弥冷笑连连。
手上的连招终于因为不需要躲避而顺利搓了出来。
屏幕上,春丽高高跃起,一通毫无章法的连环飞踢,实打实地全数砸在了仿佛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的红衣小人身上。
路明非手里捏着塑料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角色血条,破了个大洞的水管一样,哗啦啦地开始一泄到底。
这算什么?
用一只脚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蹲下,坐起。
画面上的春丽开始了嘲讽。
女孩亦是骄傲地收回手柄,下巴扬起,像个打赢了帝国保卫战的将军。
“厉害吧?本宫一个人就能控制两个角色。”
路明非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算你狠……”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不再反抗,任由自己的摇杆再次被强制开机,就这么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两下。彻底放弃了所有表情管理,仰着头,靠在发霉的铅皮墙壁上,笑得像个不顾一切的神经病。
“K.O.!”
血条归零。红衣小人倒地。
“笑什么笑。死菜鸟。”女孩在毛毯里嘟囔了一句。
路明非没睁眼,他扔掉手柄,任由塑料壳砸在网格铁板上。
“没笑什么。”
男孩偏过头,不知在想什么。
电视机彻底熄灭。
.........
深邃无光。
绝对的虚无。
在这片精神废土上。
路鸣泽穿着高定小西装,双腿优雅地交叠,陷在一张凭空捏造出来的高背椅里。
他手指捏着高脚杯纤细的玻璃柱,轻轻摇晃。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卷起小型的漩涡,挂下黏稠的泪痕。
上好的1982年拉菲,当然,是他用精神力在无聊中捏出来的代码。
从外面的哥哥放下奇奇怪怪的道具,一脚踏进铅皮大门后,这片属于双生子共享的精神局域网,就被拔了网线。
小黑屋被关上了门,于是他就只能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谁让精神堡垒筑得比青铜城的还要厚。
连一丝微弱的电流底噪和青苹果味,都不给这片虚无留。
“呵。”
小魔鬼盯着杯子里倒映出来的漆黑,发出一声冷笑。
真以为闭上眼捂住耳朵,魔鬼就不知道外面在演什么戏码了?
该死的耶梦加得。
路鸣泽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堂堂大地与山之王,曾经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睥睨众生的双生子之一,现在连龙族的底裤都不要了。
眼看世界要毁灭,不去想着怎么铸造言灵反抗,居然像个发了情的小母猫一样去倒贴哥哥。
无耻。堕落。有辱君王斯文!
“去争吧。随便去争。”
路鸣泽仰起脖颈,将杯底那口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醇厚的苦涩在舌根弥漫,他打了个响指,虚无中立刻又浮现出一支无形的酒瓶,为他满上三分之一。
小魔鬼的嘴角勾起一个成竹在胸的弧度。
女色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刮骨钢刀,只有权力与王座才是永恒。
退一万步讲,就算愚蠢的哥哥今天在《街头霸王》里把持不住,交代了所有的底线……那又怎样?
女人千千万,弟弟只有一个。
铁打的魔鬼弟弟,流水的红颜知己。
最后替哥哥收尸、陪哥哥走向世界尽头的,只能是他这个穿着黑西装的小男孩。
他理直气壮地喝着酒。
这不过是衰仔上刑场前的一顿断头饭。
按照他哥哥的经验,这顿饭大概率会吃得极其局促、甚至狼狈不堪。
初生牛犊遇上龙族老狐狸,撑死半个小时。
他只要坐在这里,端着酒杯,耐心等待结界破碎。
然后在愚蠢哥哥重新上线时,毫不留情地用最恶毒的烂话去嘲笑他的秒游表现就行了。
时间开始流逝。
一杯酒喝完了。
路鸣泽再次打了个响指。
两杯酒喝完了。
三杯……
直到一整瓶虚拟的拉菲见底。
黑暗依旧黏稠。
高背椅上的小魔鬼,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四周死寂一片,没有外界信号接入的提示音,没有精神壁垒松动的缝隙。
路明非设下请勿打扰的防火墙,坚不可摧。
这不科学。
就算掺杂了氪星人的细胞改造,就算龙族血统带来了恐怖的身体机能。
但在面对那种从零开始的繁复微操时,精神力的消耗是恐怖的。
怎么还没结束?
路鸣泽站起身。
小皮鞋踩在没有实体的精神界面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一样在黑暗里兜了两个圈子。
片刻后。
小魔鬼停住脚步。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扬起声调,对着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垠黑海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石沉大海。
被绝对的寂静一口吞没。
“哥哥,适可而止了。门外还有几千号人等着你救呢,再拖下去,光头佬就要开着飞船跑没影了!”
“喂!听到吱一声啊!”
“……”
无人应答。
路明非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免打扰模式开到死机。
时间继续在这片黑牢里干瘪。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红酒的味道都失去了捏造的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原本华丽的高背椅不见了。
保持着高傲与运筹帷幄的小魔鬼也不见了。
路鸣泽现在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直接平躺在这片绝对的黑暗地板上。
黑色小西装的领口揉得皱巴巴的,领结歪到了一边。
他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跳跃着狡黠金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无欲无求的疲惫,毫无焦距地死盯着上方并不存在的黑色穹顶。
他用精神体内的时钟掐算过了。
外面,真实的物理宇宙里,距离那扇铅皮门被撞上,已经足足过去了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
六百分钟。
三万六千秒。
小魔鬼干裂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弱地动了动。
“这他妈的……”
路鸣泽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有人……”
“能连打十个小时的《街头霸王》吗?”
这是路鸣泽在路明非大脑内的漫长魔鬼生涯中...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反锁在家里的小孩,除了发呆,只能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