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这都是为了世界。”
路明非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
心里的负罪感犹如泰山压顶。
老蝙蝠转过身,不再深究神秘学的繁文缛节。
他大步走到主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飞速敲击。
“抛去这些。接下来进入主题吧。”
迪克仰起头,视线越过操控台。
挂在墙壁上由数十个液晶显示器拼接而成的巨大主屏幕,在此刻骤然亮起,红蓝交织的扫描光波刺破了废土深处的阴霾。
“避难所的第一批幸存者已经进入地下隧道。”老夜翼双手撑着台面,“只不过工程量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毕竟他们要在地下岩石圈里爬向法罗群岛……”
他在主控键盘上重重敲下一个回车键。
代表人口转移的进度条弹了出来,血红色的数字刺痛眼球。
“我至少需要五天。”迪克冷冷地念出倒计时。
路明非盯着屏幕。
“五天。”男孩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这效率放在我老家的春运里要被骂娘了。毕竟天上的发光体如果在这期间犯了低血糖狂暴,一脚就能踩碎这几万米的地壳。五天,够死个十个来回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挪开。
“瞎眼老太婆呢?夫人转移了吗?”
“她不走。”老蝙蝠摇着头,“说实话,我回去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你从她身上到底抽走了什么玩意?她原本说自己每天只能清醒十几分钟。”
“但我刚刚带着爆破工具路过C区深渊,她脖子挺得笔直,两只淌着紫血的空眼窝直勾勾地对着牢门。”
“我上前卸掉了铁链。结果她没有烂泥一样倒下去。”老蝙蝠眼角跳动了两下,“她甚至能站起来了挥退我,明确告诉我,哪怕天上的家伙活真砸进地壳里,她也死不掉。让我滚去管好普通人的死活。”
一个苟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旧神残骸,既然不需要别人瞎操心,自然有保命的底牌。
路明非微微点头,将盲女从死亡名单的顾虑中划掉。
“接下来……”
男孩直起腰。
“进入最重要的事情。”
路明非凝视着屏幕中央跳动的一个巨大高亮坐标点,“莱克斯·卢瑟。以及我们即将拔锚跑路的...超大号诱饵。”
即神国用来星际远征的诺亚方舟。
蝙蝠侠看了他一眼。
“先礼后兵吧。”
他手指伸向一个平平无奇的红色按钮上。
按下。
高频加密信号毫无阻碍地接驳进高踞于苍穹之上的神国频段。
迪克·格雷森在这个名为正义的泥潭里打滚了五十年,他早就习惯了用最简单的动作去开启地狱的大门。
“滋啦——”
屏幕闪烁。
杂乱无章的电子雪花占据了整面墙壁,随后所有的雪花向中央坍缩。
一道惨白色的圣光霸占了整个屏幕,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照耀得纤毫毕现。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迎面撞上了刺目的光芒。
画面稳定。
一个穿着纯白长袍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中央。
在这个大西洋都被煮沸、连饮用水都要混合着铁锈喝下去的悲惨世界里。这个男人的袍子白得仿佛是第一场初雪,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而在他头顶上方。
光头。
一颗锃光瓦亮的熟悉光头,在这片纯白的映衬下,泛着冰冷且傲慢的光。
末阳教皇。
莱克斯·卢瑟。
就此俯瞰废土。
他连半个余光都没分给站在屏幕左下方的路明非。
一只废土上的流浪狗,或是一块不起眼的岩石,根本不配消耗教皇哪怕一丁点视线。
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窝,就这么钉在画面中央的蝙蝠侠身上。
“在这个发烂发臭的泥潭里多挣扎了三十年。你可怜的骄傲让你硬生生撑到了今天。”他十指交叉,托着那颗锃光瓦亮的头颅,“而我前几天刚让克隆军团回收装满狂笑丧尸的铅皮盒,连同你们最后几天的活命口粮一起丢在你的脸上。”
“我以为你会把这个频率的通讯代码删了,老伙计。”
“可想不到在经历过如此纯粹的羞辱之后。你还是摁下了呼叫键。”
老蝙蝠面无表情。
“对一群天天要在地下抽地沟油的老鼠来说。你们天上扔下来的科技盲盒,不叫羞辱。”
“只要能让这条隧道里剩下的几千个平民不至于饿到互啃骨头。我不在乎是谁扔下的这口狗粮。”
“......”
卢瑟松开交叠的十指。
他脸上露出一抹恍然,随即带起居高临下的悲悯。
“抱歉。我的失误。”
“我太久没有下到地表了。这几万米的地壳和几十年的绝望岁月,早就拉开了我们认知维度的物理鸿沟。”
“你现在。连什么是‘羞辱’都体会不到了。”光头教皇甚至惋惜地轻叹了一声,“你只看得见丢进泥地里的救济粮。”
“你看不见我在云端之上,看着你们这些类人猿在泥地里打滚疯抢时...油然而生的恶心。”
“和一条狗去谈论尊严的腐烂。确实是我强人所难了。”
“......”
“咔哒。”
在一旁靠着承重柱的路明非,清晰地听见了细微的骨骼挤压声。
怒火在老蝙蝠皮下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可他还是将这股直冲天灵盖的杀意生吞进肚。
“你什么时候走?”迪克只是平静道。
“走?”
屏幕里的教皇闻言,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怎么?”
“地下发霉缺氧的死气,终于把你这身发黑的老骨头给熏透了?”
卢瑟隔着屏幕,用凌迟般的目光审视着老对手。
“你终于打算抛下毫无价值的类人生物们。赶在我乘载着人类未来的方舟起锚逃离这颗死星前……”
“来我的甲板上吗?”
“哈哈哈哈!”
“也不错,毕竟这些氪星人生来注定就是我们人类的奴隶!我可以让他们也给你端茶滴水!让你继续当大少爷。”
“怎么样?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可以让你上来。蝙蝠侠。”
他在刻意提起某个代号。
似乎是对继承者的嘲弄。也是对死去蝙蝠侠的侮辱。
“......”
迪克没有说话。
但这短暂的沉默却并没有让教皇感到无趣。
光头脸上的戏谑反而酿成了某种高高在上的愉悦。
“好吧,显然是我猜错了。”
卢瑟摇摇头,语气里戏谑不再。
“因为...”
他幽幽道,“在领了最后一口救济粮后。”
“你早就该被扔进焚尸炉的大脑里,似乎又憋出了能逗我发笑的新戏法。”
“想要在死前,再给我的神国挠一次痒痒?”
白光在屏幕中剧烈频闪。
光头将傲慢到极点的脸压近了镜头。
“是吧?夜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