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木马屠城记。
旧时代的历史学家喜欢耗费大把的笔墨去吹捧希腊人的狡诈与隐忍。
路明非曾经在仕兰中学的历史课上摸鱼看漫画时,短暂地思考过这个典故。
他得出的结论截然相反。
这是个充斥着弱智和傲慢的三流剧本。
正常人的逻辑是,打了十年的死对头跑路了,并在你家大门口扔了一个内部完全可以藏人的巨型空心木雕。这东西不拿火把烧了,难道还要拖进客厅里开香槟供起来?
特洛伊人偏偏就这么干了。
傲慢会屏蔽智商。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站得足够高、手里握着绝对的力量时,他就会把门外的猛兽看成是一只会逗闷子的吉娃娃。
莱克斯·卢瑟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这位掌控了末日教会、圈养了活体恒星的绝顶天才,甚至狂妄地将自己的星际方舟直接命名为【新特洛伊号】。
就差没在自己的光头上刻下‘我是人上人’这几个大字了。
不过问题不大...
毕竟现在,木马进城了。
……
“嗤——”
气闸舱释放出无菌的冰冷气流,吹散了战甲表面最后一点废土的硝烟味。
宽敞得足以并排行驶重型坦克的合金走廊,光洁如镜的银白色地板,两侧幽蓝色的能量导管。
看上去都让人觉得高级。
“啪。”
一只布着暗黑色火山灰的战靴,毫不客气地踏上了这片神圣的无菌区。
鞋底与光滑合金摩擦,刮下一小撮死灰色的残渣。
路明非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有什么想象中的激光防线,漫天倾泻的刺耳红光,与嘟嘟嘟作响的警报,十分平和,十分宁静。
他摘下头盔的一角卡扣,呼吸了一口许久未闻的清新氧气。顺带将挂在腰间的大口径能量枪往上提了提。
是的。他在闲逛。
步履轻松,左顾右盼。
毕竟就在两分钟前,底舱的卸货网格开启。
四名执行搬运快递任务的氪星士兵,扛着那口重达几百吨的铅皮伪装棺材,连同高高在上的白袍信徒,齐刷刷地走向了飞船的深层生物实验室交差。
这些被程序彻底洗脑的流水线产品,连一次头都没回。
于是,挂着“艾尔家族基因”验证码、走在队伍最末尾的路明非。非常自然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然后堂而皇之地左转,溜出了卸货队伍。
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潜入行动,连一个前滚翻掩护都没用上。
太顺利了。顺利到路明非甚至觉得有些枯燥。
他迈着外八字,沿着光可鉴人的走廊一路向上层甲板晃荡。
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氪星克隆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纯白连体战衣,排成绝对的一字型队列,仿生瞳孔里透着死气。
可路明非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他们擦肩而过。
“滴。”
其中一名克隆人的视网膜扫描仪在路明非身上敷衍地扫了一下。
【生命体征:确认。特征:艾尔家族原生基因库。评级:内部序列。当前行为未触碰红线。】
指令跳过。忽略。
克隆士兵就这么走远。
路明非回过头,看着那三个远去的后脑勺,啧啧称奇。
搞了半天,《刺客信条》原来是本写实派的纪实文学。只要你身上披着层白袍。就算你现在左手拎着两把滴血的西瓜刀,右手提着沾着脑浆的麻袋,这帮家伙也只会和城管一样当你在走廊里搞某种复古的行为艺术。
谁让卢瑟这位地球上最聪明的资本家兼教皇,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在克隆这些氪星杂种时,抽走了所有的情感、好奇心和多余的探知欲。
在这群人造工具的脑子里,刻死了出厂任务。
除了执行命令,这帮家伙的大脑跟两块插上电的海绵没区别。加上这艘飞船拥有堪称全宇宙最庞大、最复杂的氪星基因库,里面混杂着无数早期失败的实验体、备用器官宿主和特殊指令载体。
基因千奇百怪。
那么有个满身泥巴在走廊里瞎转悠的同胞,简直也再合理不过了。也许这家伙只是底层逻辑出了个微小的Bug,正在执行某项伟大的秘密清理任务呢?
“果然。打入敌人内部最高级的战术,就是假装自己来这儿上班打卡的。”
男孩在空旷的走廊里吹了声完全不着调的口哨。
他在脑海里勾勒着这艘方舟的大致构造,一边透过一侧巨大的防弹舷窗往外瞥。
玻璃外。
一轮散发着暗红的滴血恒星正悬挂在废土的苍穹之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浪。而新特洛伊号,正悬浮在这个吃人怪物的鼻息之下。
路明非收起散漫的视线。
黄金瞳在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森然的亮色。
按照老蝙蝠套出的情报。
莱克斯·卢瑟这只老狐狸圈定的跑路日期,定在五天后。
而刚才在运输舰的底舱上升网格里,这群人工培育的脑瘫也没有闲着。
带路的白袍信徒在狂风中背着手,顶着气流,坚持念诵了整整十分钟枯燥的《太阳箴言录》。
不仅吵得人耳朵疼,还顺便剧透了这艘大船的航班时刻表。
“五日后的太阳大典。教皇将沐浴神恩,带领无垢之躯驶离死星,替神远征无尽星海。”
信徒狂热的布道声犹在耳边。
五天。
这是留给地下避难所几千号人在岩层里像土拨鼠一样挖洞求生的最后期限。
过了这个点,地下的活人连带布鲁斯·韦恩留下的陷阱,都会被天上的怪物一并吞下肚子。
不过……
路明非眼神越来越冷。
预估终究是预估。
老板画的饼和资本家定的排期表,从来就没有准时兑现过。
万一这个秃顶的偏执狂脑子抽风了,突然决定马上提桶跑路呢?
只要他提前半天拉下推杆,地下的幸存者就会连遗言都来不及交代,直接变成死星上的干尸。
路明非向来讨厌被动挨打。
哪怕是在老家的黑网吧里打《星际争霸》,他顶着三个农民开局的逆风局,也敢指挥着那三个挖矿的苦力去敲对面的基地大本营。
他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
他得走个捷径。
绕开外面这些游荡的机械巡逻队,直接摸进方舟的核心大脑,抡起物理学圣剑,给端坐在特洛伊王座上的国王脑门上来一记狠的。
彻彻底底打碎这个光头佬的星辰大海美梦。
主意打定。
路明非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合金气密门前。门禁上闪烁着蓝色的幽光,他抬起手,大门向两侧平滑切开。
不过就在他连踏入房间的第一步还没来得及落地之际。
黑暗中。
一只干瘦的手猛地探出。毫无防备地钳住路明非的小臂。
力道极大。
“哔——!”
一道刺目的扫描冷光从门框顶端泼洒下来,将路明非从头到脚淋了个通透。
“艾尔家族基因-3?”
一个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紧接着...
套着防化白袍的研究型信徒,用力扯了一把路明非的胳膊。
“就是你吗?”
他甚至懒得多看这个满身泥巴的铁壳子一眼,转身就往门内拖。
“跟上!”
“……”
路明非嘴角一抽,在脑海里无力地叹了口气。
大哥。有没有搞错?
我刚刚才在心里立下豪言壮语,准备单枪匹马杀穿神国,去执行高难度刺杀任务,手撕你们的伟大教皇。
英雄史诗的BGM都在我脑子里唱到副歌部分了!
结果我这才刚一推门,你就顺手把我打包带走?
这我还怎么主动出击?
显得我这身杀气腾腾的造型很呆啊!
......
片刻后...
路明非现在的状况,大概等同于被保安直接连人带箱子签收,然后盖上加急标签,用小推车一路狂奔,直达最终BOSS的私人办公室。
说实在的,早知道这么容易潜入,他出门前就该顺个快递用的瓦楞纸箱顶在头上。
“快进去!艾尔-3!”
信徒急躁地刷开权限,“近卫选拔已经开始了!希望你不是报废品,不然就该扔去喂底舱的狂笑样本了!”
“嗡——!”
大门打开。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吐槽你才是报废品,背后就挨了一记重重的推搡,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庞大而喧嚣的圆形角斗场。
一个用尖端全息科技一比一复刻出的北美废土投影。
脚下是干涸龟裂的盐碱地,头顶甚至模拟了太阳。
几千名纯种氪星克隆战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一尊尊雕塑般伫立在环形看台上,看得令人发毛。
似乎是一场在星际远征前夕,为某位大人物挑选贴身死士的血肉祭典。
路明非站在盐碱地中央,暗中深吸了一口虚拟的灼热空气。
大意了...
他体内的细胞,在【新特洛伊号】庞大且杂乱的基因库中,被系统归类为——【艾尔家族基因-3】。
这意味着他在底层的逻辑代码里,不仅是个合法公民,甚至还特么是个跟高台上的某位大人物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克隆体。
所以他被抓了壮丁,被扔进了这里面。
“开始匹配测试。三,二,一。”
宏大的合成音在穹顶炸开。
“靠。”
路明非在头盔里暗骂了一句,后撤半步,双臂交叠护在胸前。
“砰——!”
一记足以粉碎装甲车的重拳狠狠砸在路明非交叠的小臂上。
“轰!”
又是一记下劈腿。
数不清的氪星人在天上飞来飞去。
刺眼的热视线接连在角斗场上空乱射。
而现在还没享受氪星人福利,晒上黄太阳的路明非...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神国中,他这表现出‘缺乏高阶能力、丧失热视线与飞行、甚至无法引动生物力场、唯独骨骼密度高得令人发指’的躯体。
理所当然地就被系统无情地打上了一个血红色的标签:
【判定:艾尔家族下级战士。】
“.........”
“好了。停下吧。”
轻轻的一句话。
所有克隆氪星人们仿佛被直接拔了电源,僵在原地,收起了所有杀意,恭敬地低下了头颅。
路明非揉着发麻的胸骨,循着声音抬头望去。
看台最高处的纯白高台上。
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约莫十六七岁的男孩。
穿着一件白色布袍,留着一头黑色的小卷发。
湛蓝色的眼睛清澈得仿佛是一片尚未被大西洋沸水污染的湖泊,却深陷在浓重的悲悯之中。
乔恩。
末阳神国的尊者,也似乎是这个神国里唯一的圣徒。
战士——信徒——尊者——圣徒——教皇。
这便是光头在这个死星上耗费心血缝合出的末阳神国体系。
静静地俯视着擂台中央一个破破烂烂的黑甲身影。
站在乔恩身旁的一名尊者立刻跨前一步,手里捧着一块投影数据板,眉头紧锁地汇报道:
“冕下。系统显示……这个下级战士的基因图谱残片,确实与您在远古溯源上有着某种微小的重合。都同属于艾尔家族的根系。但是……”尊者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恶,“他太弱了。不仅没法通过恒星照射汲取哪怕一丝能量。甚至在战斗中表现差劲。带他登上远征前线,是对神国荣光的……”
“我选他。”
乔恩打断了尊者冗长的报告。
尊者愕然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冕下,他……”
“虽然他是下级战士。”
乔恩伸出手,指了指底下正装模作样地拍打身上全息灰尘的路明非。
这种上不了战场、吐不出一口热视线的次品。
如果今天没有被挑中。
或许就会死在远征中的某一个角落。
“但看在他基因图谱和我相似的份上。”
“还是让他跟着我吧。”
乔恩看着路明非,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