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沟通之所以困难。
往往是因为每个人都在不同的频道里自说自话。
就比如现在的路明非,脸色就和吞了只苍蝇一样难看。
“这玩意儿是认真的么?”他指着足以让南山必胜客或是地狱法务部都看瞎眼的厚重文件,手指微微发抖,“我哪来的子女需要被安排信托基金?大半夜的,你这是来梦游还是来碰瓷的?”
“我已经都知道了。”零开口。
声音很轻,可却如盖棺定论。
“你都知道什——”
路明非气极反笑。
话音未落。
超级大脑开始了报警。
路明非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
不可能啊。他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时间线。
难道是喜欢钻他被窝的母龙,真的怀上了?可也不对啊,才多久,满打满算也没三个月啊。这肚子就算是充气的也没这么快吧?
等等……
路明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话说回来,龙,是胎生还是卵生的?
是下蛋的么?
如果是下蛋的话,难不成龙族根本不需要怀胎十月,只要精卵结合,就能立刻像母鸡下蛋一样,biu地一下造出一颗龙蛋?
好像...
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夏弥现在和他一样,是个继承了上都夫人魔法碎片的魔法巨龙。鬼知道现实扭曲的魔法,会不会让一颗龙蛋直接跳过孕育期,直接空投到地铁站的某个储物柜里?
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难道是夏弥这只腹黑的母龙,绕过了自己,直接联系了零?把还热乎的龙蛋,连同亲蛋鉴定证书,直接拍在了皇女殿下的桌子上?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
话说回来,不知道龙类的规矩是什么样的,耶梦加得会逼着他一起去孵蛋么?
见男孩脸色变幻莫测,迟迟不开口。
零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穿着轻纱,赤着脚,用堪称慈祥的目光盯着人间之神。
“没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我能理解你。就如同理解亚当与夏娃。”皇女殿下语重心长,宽慰他身前犯了错的孩子,“生命是美好的。这是好事。”
如果是以前的衰仔路明非,现在已经跳脚跳到天花板上,义正言辞、吐沫横飞地反驳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了。
可现在的路明非...
他是一个刚刚在脑子里完成了龙蛋生育学复杂论证的心虚巨龙。
看着零写满了我都懂,我都原谅的脸。
“你都知道多少了。”人间之神的气焰熄灭了,他塌下肩膀,悻悻地移开视线。
“真的只是个意外。而且这事儿……”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它发生的那会儿,是比较超乎常理的。”
“啪!”
微凉的触感打断了路明非的话语。
零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小手捧住了路明非的脸。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路明非能数清女孩霜雪般的睫毛。
“交给我。”零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监护人的职责。”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捏住女孩纤细的手腕。
“虽然但是。我已经二开头了。”
他没抓着女孩的手腕,将她轻轻往后一推。
女孩跌进柔软的席梦思上。
路明非没多看。
他脚尖一点,老板椅骨碌碌转了半个圈。
“而且我说...”
男孩拉着自己的脸,拉出一个鬼脸,哼哼唧唧道,“我亲爱的零。”
他抓起厚重的文件,抖得哗啦哗啦响。
“你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反人类玩意儿?”路明非指着附录里的表格,眼角狂抽,“为什么它下面还附带了私人海岛的防空导弹采购单和瑞士银行的信托基金密码?你这是要给孩子争抚养权,还是要割据大西洋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没有声音。
可路明非知道这丫头肯定十分不满。
俄罗斯的皇女殿下从不允许别人质疑她的未来规划。
于是他只能无奈地站起身,拉开衣柜的门。扯出一床厚实的备用鹅绒被,走回床边。手腕一抖,被子劈头盖脸地罩了下去。将穿着紫纱的娇小身体连同危险的香气一起,捂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颗金灿灿的脑袋。
“睡觉。”
路明非下达了指令。
随即转身,坐回椅子上。
拿起铅笔,准备继续死磕普罗米修姆的活性化方程式。
但很显然,女孩已经不会听从他的指令了。
路明非后背上的汗毛排着队立了起来。
哪怕不回头,他的超级感官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背后幽幽的视线。
“啪。”
他把铅笔摔在草稿纸上。看着又将自己裹成了个巨大春卷、只露出双冰蓝色眼睛盯着自己的女孩。
“还有什么事么?殿下?”
“陪我睡觉。”她理直气壮。
路明非无语望天。
他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演算纸,又看了看床上如果达不到目的、大概率会一直盯着自己不放的家伙。
最终,暴君叹了口气,向三无冰山举起了白旗。
他抓起写满方程式的本子,捞起铅笔,认命地走到床边。
掀开被角,脱掉拖鞋,盘腿坐上了大床的另一侧。把本子垫在大腿上,拿起笔,继续写算。
“这样可以么?”
他头也不抬道。
被裹成春卷的女孩毛毛虫一样蠕动着。
往他盘着的腿边靠了靠。隔着厚厚的鹅绒被,路明非感受不到温度,只能感受到有东西压在了身边。
女孩闭上眼睛,发出满意的鼻音。
然后巨大的鹅绒被便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轻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被无情地抛向床尾的阴影里。
此刻,如果路明非什么都不做的话,女孩扑上来的瞬间,就会被生物力场震得浑身骨折,再飞出去砸烂承重墙。
哪怕是混血种。
“砰。”
一声闷响。
于是男孩扯去生物力场,把自己变成了席梦思。
女孩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跨坐在他的腰腹之间,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床褥里。
但作为最后的倔强,他选择仰面朝天,双手摊开,目光越过女孩毛茸茸的头顶,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这也是酒德麻衣教你的?”他无语道,“下一步是不是还要从枕头底下掏出个手铐把我拷上?”
女孩趴在他的胸口。没吭声。
可路明非分明捕捉到了点点的磨牙声。
她近在咫尺的瞳孔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气恼。
路明非秒懂。
忍不住笑出声。
作为夜翼,路明非当然有合格的把控能力,毕竟他现在的状态,平静得像个在公园里看大爷下棋的退休老干部。
“赶紧下去吧。皇女殿下。这姿势要是让别人看到了,我们就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了。”
男孩试图结束这场闹剧。
可他低估了皇女的执行力。
她竟是采取了手动调试。将按在路明非肩膀上的手,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探去。
“轰——”
路明非心脏一条。
血液倒流。
连带着整个仕兰上空的云层仿佛都跟着这股骇人的动静震荡了一下。
理智的小人戴着漆黑的蝙蝠头盔,披着黑披风,用属于布莱斯·韦恩的沙哑语调在他的耳边下达指令:
“马上把她踢下去,现在,立刻,马上!”
然而,身体的小人却穿着夏威夷花衬衫,躺在沙滩椅上,喝着插着小伞的椰子汁,懒洋洋地反驳:
“……可是,零这家伙,软绵绵的。而且体温比以前暖和多了诶。”
“零。”
路明非开口,尽量措辞得当,以免刺激了皇女。
“你的膝盖,是不是碰到我了。”
“嗯?”
“……能移开一点吗?”路明非试图商量,“我有点没安全感。”
“不想。”
谈判破裂。
路明非沉默了。
他放弃了盯着天花板装死,将目光回正,落在这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家伙。
之前在紫纱的遮掩下没看清,现在碍事的伪装被抛飞,一切都无所遁形。白金色长发今天彻底散落。如瀑布般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落,铺散在路明非的胸膛上,带来一阵酥痒。
暖黄色的床头灯光倾泻而下。
两根泛着碎银般微光的细细吊带。看上去一扯就断。但就是能堪堪勒住女孩白皙的肩膀。
“零……”
路明非望天,“你是不是很得意。”
身上的人没有回话。女孩只是固执地继续,冰蓝色的眸子与其一同升温,还有了些窃喜。
像终于逮住毛线球、骄傲的布偶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