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非。”
巴莉看着他的眼睛,“零是不是喜欢你?”
“她是我的家人。”路明非点了点头,大脑里的应对机制自动答非所问,“你可能不知道,零以前就是我的监护……”
“——咔哒。”
西伯利亚的风暴席卷了赤道。
盘踞在王座下的白蛇,将淬毒的蛇牙刺入了猎物的命脉。
哪怕隔着几层防线,路明非的大脑依旧能清晰地勾勒出水面之下的画面。
平时总昂得高高的白金脑袋...
此刻正...
“咔嚓——!”
路明非手指一用力。
“我的手柄!”
巴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看着床上一摊塑料残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路明非,“小路,你怎么回事!”
“质量问题。”男孩平静道。
“不可能!这可是我特意改装的!”巴莉指着他青筋暴起的手,“等等,你的手怎么在抖?”
“低血糖。”
“你骗鬼呢!”巴莉跳了起来,“你刚刚才在楼下喝了一整罐可乐!”
“无糖的。”路明非垂下眼帘,“零度可乐。是不含糖的。巴莉。”
巴莉张了张嘴。
她看着眼前这尊似是不可侵犯、眼神里闪烁着名为贤者之光的人间之神。
虽然觉得这个逻辑有哪里不太对,可似乎真的无法反驳。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路明非是靠纯粹的意志力撑过来的。
他机械地打游戏。机械地回应巴莉越来越含糊的吐槽。机械地在巴莉抢他薯片的时候让出半袋。
没有走位,没有立回。
而被窝底下的家伙,也再也没有动过。
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终于,巴莉撑不住了。
她眼皮开始打架,头顶充当雷达的天线,此刻彻底贴在了头皮上。
“小路……”
女孩打了个哈欠,声音黏糊糊的,“明天你要去大都会么?”
“嗯。”
路明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结算画面。
“给我带苹果派。中心城南老店的。”女孩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嘟囔着,“顺便...帮我和爸爸说一声,我没事。”
“行。”路明非点头,“不过你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睡?”
“因为血糖已经耗尽了。神速力断开连接……现在我是具尸体……”
话音未落。
巴莉摊成了一个大字型,彻底断电。
路明非脱身,轻轻抱起巴莉。
身形消失在原地。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
电视屏幕自动进入了黑屏待机模式。
路明非站在床前。他回来了。
“零。”
他开口。
没有回应。
被窝里的呼吸变得很轻。
如果换作几年前在学校里连一千米都跑不及格的衰仔,他一定会以为这女孩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
但遗憾的是,衰仔现在会飞了。
在超级听力的视界里,谎言无处遁形。
他听见了她的心跳。
“咚——咚——咚——”
清醒的律动。
而且,跳动的频率还很快。
说实在的。
这是路明非第一次意识到,零也是有心跳的。
这句话听起来蠢透了。简直像是人被杀就会死一样的废话。但事实就是如此。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路明非的认知中,当他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零的存在接近于某种自然现象。
她存在。像空气,像重力,像西伯利亚亘古不化的冻土,像每天早上无论他几点醒来、都会准时出现在床头柜上温度恰到好处的牛奶。
他习惯了她的无处不在,却从未想过,空气也会有脉搏。
现在,他听到了。
脉搏跳得极快。在恐惧与偏执中擂动着战鼓。
“我知道你没睡,皇女陛下。”
路明非视线下移。
被子动了。
零从厚重的鹅绒被深处钻了出来。
白金色的长发失去了平时的顺滑,铺散在深灰色的枕面上。因为被窝里干燥的静电,发丝微微蓬松着,几缕细碎的鬓发有些凌乱地贴在女孩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然后是光洁的额头。
最后是冰蓝色的眼睛。
女孩微微仰起下巴,明显地咽了一小口唾沫,张开毫无血色的唇,“你最近的饮食结构不太健..”
“你可闭嘴吧。”
路明非眼皮狂跳,一把捂住零的嘴。
手掌心贴着女孩冰凉柔软的唇瓣,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天杀的,这要是刚刚让睡在旁边的巴莉听见哪怕半个音节,他明天就可以直接买张去黑门监狱的船票,去和小丑他们作伴了。
他无奈地压低身体,与她对视。
零的眼神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羞涩与闪躲,以及在被窝底下搞完小动作后本该残留的任何做贼心虚。
她冰蓝色的瞳孔安静、澄澈。
一如既往地不带哪怕一丝一毫的杂质。
就好像在她的世界观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清晨拉开窗帘、渴了去倒杯水一般,是再自然不过的生存本能。
路明非张了张嘴。
本准备了一大堆诸如“女孩子要矜持”、“你不能听酒德麻衣瞎教”之类的长篇大论来训斥这个不听话的室友。
可话还没出口。
冰凉的唇轻轻碰了碰他。
很轻。
似乎只是在确认。
确认手掌里的纹路是真的。确认覆盖在脸上的温度是热的。确认眼前这个拥有着神明伟力的暴君,不是一个会在黎明到来时、随着黑天鹅港的风雪一起融化消失的梦境。
路明非愣了片刻。
他撤回了手,再次将目光投向天花板。
“你从哪学来的。”
“用镜瞳从酒德麻衣身上复制的。”
“镜瞳是给你这样用的吗!”路明非忍不住了。
“那应该怎么用?”
“......”
“......你今天不太一样。”他轻叹道。
“哪里不一样。”零冷冷地说。
“你以前不会……”
路明非卡壳了,他搜刮枯肠,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离谱的袭击。
但他转念一想,又突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哪怕世界末日明天就砸响大门,这俄罗斯女孩也只会冷着脸,把裙角的褶皱一丝不苟地熨平,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起往沸腾的岩浆里跳。
“够了?”路明非问。
“……不够。”零回答得斩钉截铁。
路明非叹了口气。
零对这个声音非常熟悉。
这是独属于她的。无可奈何的妥协叹气。
她闭上眼。自然地把头微微偏向路明非的方向。
路明非的手落了下来。掌心掠过女孩白金色的发丝,顺着后颈,最终停留在她脆弱的侧颈上。
那里有颈动脉。
她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在他的掌心里。
路明非亦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因僭越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正在他掌心包裹下,一点一点地降下频率。
八十次。七十次。六十次。
她在他的手心里,找回了安全感,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夏夜的暑气被冲刷殆尽。
厚重的云层裂开条缝隙,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快天亮了。
零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胸口的起伏也趋于平稳。
“我知道你还没睡。”
路明非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过了很久。
久到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打在窗棂上。
“嗯。”
极轻的气音,从女孩的鼻腔里哼出。
“为什么不睡?”
“我每次都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声音像是梦呓,“我在等你来听。”
“……”
“我现在听到了。”路明非说。
“一百二十七天了。”
“什么?”
“你跨进这栋房子的那一秒算起,到今天这束光照进来。”零睁开眼,“一百二十七天了。”
路明非没有接话。
“最开始的时间。你一共做了三十一次噩梦。”
“其中二十三次喊的是布莱斯。七次是克拉拉。”
“剩下的一次,你没有喊任何名字。你只是哭了。”
“是第十五天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你翻身的时候把枕头推到了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你没有醒。但你抓住了我的手腕。抓了十一分钟。你在哭。”
“抱歉啊。”路明非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零没有理会他的打岔,继续播报:“你每天凌晨四点十一分左右会醒一次。持续大约九十秒。然后翻身继续睡。这个时间点似乎是固定的。后来我听你说,凌晨四点是布莱斯·韦恩叫你起床训练的时间。你的身体记住了。即使她不在这里。”
路明非没吭声,只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零没有看他。她也在看天花板。两个人并排躺着。
“你刚才问我‘够了吗’。我想是不够的。一百二十七天不够。一千天也不够。”她睁开眼,转头看向路明非,冰蓝对上鎏金。”我想把你的每一个夜晚都记住。你说过的,这是特别观众的职责。”
“......”
路明非忽然笑了。
不是被逗笑的。不是苦笑。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逃不掉了、只好投降了、带着点认命的闷笑。
零听到了。
她眼睛动了一下。没有转头,瞳孔往路明非的方向偏了偏。
“你在笑。”女孩压低了声音。
“嗯。”
“这种笑...是对我的吗。”
“当然。”
路明非伸出空着的手,将被角扯了上来。
“睡吧。”
“嗯。”
女孩翻了个身,自然地蹭了蹭男孩的心口。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安心了。
52次每分钟。
三无皇女深度睡眠时的心率。
路明非转头看向窗外的灰白晨光。
既然女孩要记下他的每个夜晚。
那么他也应当记下这个数字。
并且决定,以后不会让这个数字,出现任何非正常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