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实在的,有点太矮了。
这把凳子比他记忆中的高度,塌陷了整整一截。
老管家沉默地低着头,布满老人斑的手指抚摸着起毛的皮革纹路。
少爷现在的净身高,已经突破一米八五了吧?
那些日子里,他总是端着红茶立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视线越过巨大的环形控制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黑色的披风和印着红龙的肩甲总是齐平。
他总是欣慰地笑笑。
可世界就是如此快进。
刚来时瘦得像根豆芽菜、营养不良的衰仔,骨骼里早早就被灌入了黄铜与岩浆。
明明只要他站起来,展开的龙翼连这个洞穴的穹顶都能捅穿。
他究竟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挨着那张高背椅。蜷缩在这张破凳子上的?
老管家闭上眼。
“滴——”
幽蓝色的二极管亮起。
扬声器里传出电子合成的低音。
“这就是我们抚养他们的结果。潘尼沃斯。”
老管家睁开眼。
“他们继承了我们最顽固的性格。并在自毁的道路上,将其发扬光大。”赛博管家平静地评价。
“在另一个世界,蝙蝠侠也是如此么?”老管家问。
“毫无二致。”
幽蓝色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作为监护人,当发现孩子在外面结交了带有极度危险标签的‘坏朋友’时。老爷也是如此。”
“不过放在小姐身上。或许该说是,母亲看到儿子带回一个'不正经的女朋友'时的本能抗拒。”
“毕竟她是——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小丑女。”赛博管家的声线里透着冰冷,“小姐的警觉,完全符合逻辑。”
老管家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她不会承认的。母亲什么的...”老管家摇头。
“他们当然不会。”赛博管家开口。
二者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质地不同。
这是两个‘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之间才有的、不需要多余语言的默契。
他们共享同一个名字、同一套行为准则、同一种对家人的忠诚。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还有心跳,一个只有电流。
“我有时真希望...”老管家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少爷能将小姐,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赛博管家第一次沉默。
“犯罪巷。”他的身影重新响起,“两声枪响。散落的三十二颗珍珠。顺着下水管道流向二十三号雨水井的温热血液。”
“无论是小姐,还是我曾服务过的老爷。那都是他们永远无法泅渡的死海。”
“直到男孩的出现。”
“他住在韦恩庄园,吃她安排的食物,穿她采购的衣服,执行她亲手制定的课表,在她的拳头下成长。”
“阿尔弗雷德。”赛博管家说,“少爷,就是她给自己的第二次机会。”
倒悬在穹顶钟乳石上的蝙蝠群开始骚乱。几十道漆黑的残影划过洞穴阴冷的空气,扇动皮翼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在给他补课。不计代价地补全他在原生家庭里缺失的、被忽视的、本该由父母全权负责的生存教育。”
“她在拼命地修补他。也是在修补...”
老管家垂下眼睑,接上了后半句。
“...她自己。”
两个声音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洞里诡异地重叠。
“另一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他一生中收养了数个灯泡,以此拯救自己不至于彻底黑化,但同时他又本能地排斥光明。也曾将作为夜翼的迪克少爷推向了布鲁德海文。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纵使少爷再怎么偏执地去模仿小姐。用她的方式去思考,走她走过的血路,甚至穿上她特制的凯夫拉去打她打过的仗,试图变成下一个蝙蝠侠...”
“可小姐,从来都不需要下一个蝙蝠侠。她甚至恐惧少爷会变成下一个蝙蝠侠。”
“她想让他离开那条永远下着雨的犯罪巷。”
“去大都会,去任何有黄太阳照耀的地方,去过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是她唯一想要的。”
老管家没回话。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上。
“......”
“...你说的没错。阿尔弗雷德、”
“是我。是老潘尼沃斯想得太美好了。”
老人佝偻着背站了起来。他走到一旁的战术装备架前,拿起块沾着保养油的灰色法兰绒擦拭布。
他覆上一只漆黑的蝙蝠头盔。
“纵使少爷真的有那个本事,将她从那里拽出来...”
“她也不会出来的。”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独自烂在哥谭的每一条发臭的泥水沟里...”
老管家停下动作。
他轻轻抹去头盔尖耳上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尘,将它在架子上端正。
“——也绝不允许她的‘孩子’,沾上一点泥。”
老管家退回阴影,坐在矮凳上。
他偏过头。
展柜后的知更鸟与赤龙。在蝙蝠洞幽暗的灯光下。像是在冲他咧着嘴傻笑。
“少爷是个倔强的人。”
“他不会听的。”
“就像小姐从来不会说。”
谁也离不开谁。
谁也拉不下脸承认。
“小姐认为自己在保护少爷、为他规划不同的人生。少爷认为自己在拯救小姐、不让她独自腐烂。”
“他们都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爱对方。抡起锤子去砸对方的枷锁,砸得鲜血淋漓。”他闭上眼,叹息,“可没有一方,打算去听对方说话。”
“滴——!”
“需要建立独立卷宗与设计备用方案么?”赛博管家陡然道,“最高权限,仅你我可见的绝密。潘尼沃斯。”
“......”
阿福睁开眼。
他看着那个蓝色光点。
一个活人看着一个死人的眼睛。一面镜子看着另一面镜子。
“好。”老管家点头。
“Batman vs Superman?”赛博管家道。
阿福摇头。
“Batman vs Nightwing?”赛博管家又道。
“不。”
老人摇头,只是探出食指。
【F-A-M-I-L-Y.W-A-R.】
——家庭战争。
落款: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毕竟...”
老管家撑着膝盖站起身。
声音轻得连最高级的收音麦克风都抓不住。只是单纯讲给钟乳石听,讲给倒挂的蝙蝠听,讲给头顶塞满幽灵的庞大庄园听。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他们都继承了潘尼沃斯家男人的最大缺点。
皮鞋踩上旋转楼梯。
伴随着金属的回音,一点点攀升,直到彻底沉入死寂的蝙蝠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