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信她。你也可以不信我。”路明非叹息道,“但你没资格,用另一个宇宙她的罪孽,来判这个宇宙她的死刑。”
“布莱斯。”
“......”
幽蓝色的仪表盘上,指针撞破了红线。
阿斯顿马丁的车胎撕裂积水,拉出两道狂暴的水龙卷。车速越飙越高。
哥谭永远阴沉的钢铁天际线被抛在后视镜里,一点点沉入死寂的黑暗。跨海大桥的钢索在两侧急速闪退。
雨,小了。
大都会由玻璃幕墙构筑的轮廓,在雨幕尽头隐隐浮现。
辩论赢了。
路明非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却连半点君临天下的快感都榨不出来。
赢了布莱斯·韦恩,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简直比让他生吃氪石还要恶心。
他一生中曾无数次地觉得,哥谭就是个不可理喻的泥潭,一个永远填不满猜忌与疯狂的黑洞。哪怕坐在这个副驾驶上的人,能徒手捏碎陨石,能用言灵焚天煮海,能把这座城市的烂肉一块块剜下来。
可这又怎样?
他拯救了这里的肉体,却永远救不活这里的灵魂。
漫长的沉默。
就在路明非以为这块冰要一直冻到世界尽头时,冰面裂开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
“克拉拉变成了黑太阳。我会把匕首刺进她的心脏。”她平静道,右脚死死钉在油门踏板上,“如果你变成了狂笑的怪物。”
“我也会用它,割开你的喉咙。”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代价。”
话音落下。
雨刷器继续扫动。
路明非却是松了口气。他偏过脖子,看向窗外。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被人拿刀指着大动脉,居然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过几天...”
路明非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要和我去看看卡拉吗?”
他抛出了这句话。
阿斯顿马丁亦是驶出跨海大桥的隧道。
大都会的月光穿透薄云,带着点黯淡的金色,切进灰暗的车厢。
路明非关掉了车厢里的暖风。将手肘搭在车窗边缘,看向天际线上残破的月亮。它把黄铜色的光洒满整个海面,金灿灿的,像极了死在废土宇宙里的老蝙蝠曾拼命想保护的东西。哪怕夜晚再黑,也总有月亮会照常升起。
“好。”她开口了。
......
跨海大桥的尽头到了。
巨大的Y字型分岔路口横亘在海岸线上。
车停了。
路明非透过沾满水珠的挡风玻璃,看着左边的路牌。
又偏过头,视线扫过右边隐没在黑松林里的路牌。
两条路,两个世界。
一条通往郊区的韦恩庄园,一条向上不过数公里便直达大都会的新特洛伊。
“也是过几天,有两个人想见你。”女人平淡道,“抽点时间。”
“或许有空。”
路明非随口敷衍,然后推开车门。
狂风裹挟着海盐的腥气灌进车厢。
他迈出腿。
“啪叽。”
水坑里惨白的残月被一脚踩碎。
随即单手扒着车门边框,大半个身子重新探回带着皮革香气的车内。
他盯着驾驶座上的女人,扯起嘴角。
“差点忘了。”
路明非拖长了语调,“替我转告阿福。他上次烤的司康饼简直就是个糖矿。送来大都会的那天,齁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让他下次少放点糖粉,我还没到需要靠糖精来提神的年纪。”
布莱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连头都没偏一下。
“自己去和他说。”
路明非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收回身子。
“砰!”
沉重的车门被狠狠砸上。
男孩重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西装下摆在风中作响。
他没有回头看黑色的阿斯顿马丁,连余光都没有施舍一点。他单手插在兜里,迈开步子,笔直地朝着左边——朝着大都会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直至他直直走了四五公里开外。
他的超级听力才捕捉到机械的咬合声。
V12引擎的转速陡然拔高,宽大的轮胎暴躁地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墙。
她在倒车。
蝙蝠侠果断掉头,驶向了属于她的黑暗哥谭。
听着渐行渐远的轰鸣声,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两道消失在数公里夜色外的红色尾灯。
嘴角一点点裂开,勾起一个恶劣的笑。
“蝙蝠侠又怎样?”他低声嘟囔,“还不是被我耍了。”
他利落地调转脚尖,抛弃了通往大都会的坦途。踩着泥泞的积水,逆着风,一步步朝着右边通往韦恩庄园的漆黑公路走去。
他赢了。
他用一次虚晃一枪的假动作,成功戏弄了蝙蝠侠。
掌控狂绝对想不到,前一秒还信誓旦旦要去大都会的衰仔,下一秒就准备溜回她的厨房去偷吃夜宵。
可是。
就在他自鸣得意地走出第三步时。
揣在西装内袋里的右手手指,触碰到了一片薄薄的异物。
路明非愣住了。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的动态视力能捕捉天上的流星,他的感知能覆盖行星。可在刚刚长达数十分钟的车程里,他完全不知道有东西被塞进了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
也许是他凑在车窗上画可笑的夜翼蛆时。
也许是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出言挑衅时。
蝙蝠侠的障眼法?
路明非抽出手。
夹着张折叠得四平八稳的素白色便签纸。纸张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头顶的残月穿破云层,降下惨白的光。
他单手展开纸条。
黑色钢笔字。
【阿福准备了晚餐。蓝莓司康饼,以及,你喜欢的红茶。冰箱第二层。还有蓝莓松饼。带给克拉拉。——B】
风吹得纸条哗啦作响。
路明非盯着大写的英文字母B。
他脸上的恶劣笑容凝固了,随后一点点溶解、瓦解。
好吧,他又输了。
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她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看穿了他的逆反心理。她知道他抱怨司康饼太甜只是为了要一个回家的借口。她甚至算到了他会假装走向大都会,然后在她倒车离开后,偷偷掉头跑回庄园。
路明非站在猎猎狂风中。
他低下头,肩膀耸动。
笑声从胸腔深处震荡出来,越滚越大,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狂笑。
行。
算你狠。
希望你永远是对的,蝙蝠侠。
他收拢五指,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
男孩抬起左手。
“咔嚓。”
银灰色的液态记忆金属从碎裂的表壳中涌出。金属流体顺着他的指缝攀爬,碾碎了高定西装的袖管,银色的狂潮在半空中凝结、硬化。
肩甲锁定。胸甲闭合。战靴成型。
惰性钷金属甲胄刹那间完成了从液体到装甲的重塑。
狂风撞在银灰色金属边缘,被锋利的倒角直接切碎。
“嗡——”
日冕粒子带来的黄太阳辐射充能轰鸣声震碎了方圆百米内的雨滴。而那巨大的希望纹章,亦是在月色压顶的灰幕下,骤然点燃。
是地幔中的岩浆,是恒星的日珥,是暴君加冕的图腾。
路明非抬起头。
“轰!”
赤红色的流光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朝着大都会方向,拖起长长的红色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