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这家伙了。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流露出半点愧疚和感动,这小王八蛋绝对会顺杆往上爬,装出一副快要死的娇弱模样,借机敲诈他后半辈子。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个满手鲜血却还在强颜欢笑的魔鬼。
“看在你这儿还有豪华包厢和82年拉菲的份上。”
路明非转过身,向着沉重的黑铁大门走去。
“你小子就再享受享受吧。”
“砰——!”
黑铁大门沉沉地合拢。
路鸣泽维持着举杯的姿势。
脸上漫不经心的狐狸笑容一点点褪去。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看着紧闭的铁门。
“这傲娇的属性。”
小魔鬼低声呢喃。
“就算是换了十个宇宙、穿上超人的紧身衣,也一点都没改掉。”
“咳……咳咳……”
他忍不住咳嗽出声,指缝间溢出刺目的猩红,滚烫的血水混入拉菲,将酒液染成了粘稠的死黑。
“不过……”
“还真是让人安心。”
路鸣泽举起那杯混着血的毒酒。
对着空荡荡的黑铁大门,遥遥一敬。
“路上小心。”
“天气凉,记得穿秋裤。亲爱的哥哥。”
微弱的嗓音坠落在包厢里,连回音都砸不出一声。
可也就在这死寂中。
被无数根黑丝线勒住的灵魂碎片们。
黑蓝色的残影微微摇晃。
夜翼向前跨出一步。
他走到真皮老板椅旁,将手掌,轻轻搭在了路鸣泽瘦削的肩膀上。
“啪。”
路鸣泽嫌恶地甩开那只手。
“滚远点。”小魔鬼皱着眉头,拍了拍西装肩头,“你这身紧身衣上全是蝙蝠侠的阴湿味。恶心。”
夜翼没有反驳。
他收回手,沉默地退到半步之外。
另一侧。
粗布摩擦。
穿着破烂斗篷的公爵木讷地走上前。他看看手里的食物,又看看咳血的魔鬼。把啃得坑坑洼洼、还沾着牙印的黑面包,慢慢递到了路鸣泽的面前。
而在阴影深处。
“喀啦……喀啦……”
青黑色的龙鳞互相倾轧,如山岳般盘踞的黑龙撑起骨架。
阴影被它的身躯粗暴地剥开。
它低垂着长满骨刺的硕大头颅,将下颌虚搭在办公桌的边缘。
而在巨龙挪开的阴影背后。
钻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白色的棉布短袖衬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裤。
裤腿宽大得有些滑稽。
这是一个穿着仕兰中学校服的男孩。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
似是一只刚从台风天的积水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冰冷的水滴顺着他额前杂乱的刘海往下砸。
“吧嗒。吧嗒。”
在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他在发抖。抱着肩膀。
路鸣泽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最初始的碎片。看着这个在这间满是神明与暴君的屋子里,显得最格格不入、最没用的废柴。
“废物。”
小魔鬼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别抖了。把我的地毯都弄脏了。”
校服男孩却是摇摇头。
他放下抱着肩膀的双手。踩着水坑,一步步走到老板椅前。
然后。
张开双臂。把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白玫瑰、满嘴鲜血的魔鬼,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不论是曾在仕兰中学的大门口,还是如今路明非摇摇欲坠的灵魂禁区里。废柴衰仔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提供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
路鸣泽嘲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
可最终。
他什么也没说。
白玫瑰花瓣被拥抱压碎,其上沾着路鸣泽咳出的暗红鲜血,也沾着校服男孩滴落、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透明液体。
红与白、冰冷与滚烫,在布料的纤维里融为一体。
小魔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软弱的废柴将他紧紧拥抱。
没有任何命令,也没有任何牵引。
所有的灵魂碎片,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安静地围拢了上来。
带着杀气的夜翼、神性崩塌的超人、手握长剑的公爵、甚至遮天蔽日的灭世黑龙。
碎片们从不具有独立的人格。
它们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它们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推门离去的傲慢暴君,锁在潜意识最深处、最不加掩饰的无能为力。
于是他们这才静静地站在这座由血肉糊成的华丽牢笼里。
围绕着中央那把老板椅,围绕着那对相拥的男孩。
低垂着头颅。
似是守灵。
.........
路明非没有醒来。
他彻底沉了下去。
大床的另一侧。
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暖橘色的壁灯将她白金色的长发镀上了层柔和的光晕。睡裙紧贴着少女单薄的身体。
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旁边这个把自己卷成巨大毛毛虫的男孩。
零开始计数。
一。
二。
三。
她在数男孩的呼吸。
五分钟过去了。
零停止了计数。
她从柔软的床垫上缓缓坐直身子。伸出冰白的手指,有些苦恼地绕着耳边的一缕金发,轻轻往下拽了拽。
女孩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她最近听从了酒德麻衣的教导,在脑海里演练了不少。甚至包括如何在肢体接触中夺取谈话的主动权。
但没想到...
敌军指挥官直接在阵地前沿睡死了。
不是为了逃避而装睡。
是真的沉入了一场睡眠。
少女手指探向胸前,从堪堪蔽体的蕾丝边缘,抽出了一本小册子。
粉色封皮。页脚卷曲。
《恋爱攻防战》——酒德麻衣特别批注版。
但现在看来,还不如西伯利亚狗熊交配指南具有实操性。
零面无表情,手腕翻转。
“咚。”
粉红色的战术宝典落在了垃圾桶底部。
零站起身。
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她走到墙边,伸出手指按向开关。
“咔嗒。”
壁灯熄灭。
黑暗淹没了这间宽敞的卧室。
零摸索着走回来。
重新坐在床沿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团缩在被子里的黑影。
“沙——”
路明非翻了个身。
手掌从被角滑落,不偏不倚地搭在了女孩的裙摆上。
冰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下垂。女孩伸出另一只手。将沾满过无数血腥、甚至敢徒手撕裂龙王与末日怪物的手掌,轻轻托起,塞回纯白的鹅绒被里。
边缘抚平。被角掖死。
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严丝合缝地封存在温暖中。零这才站直身体。悄无声息地向外退去。
只有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可落地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黑暗中,看不清男孩的脸。只有沉重且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气中起伏。
收回视线,女孩转身退出去。
踩着冰凉的地板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客厅,来到厨房。拿起恒温水壶。接水。放在底座上。按下开关。
几分钟后,水底冒出绵密的气泡,沸腾的嗡鸣声作响。
她倒了半杯水。水汽袅袅升起。
原路折返。
门轴无声地转动,她重新走回路明非的床边。
将水杯平稳地落在实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零才站直身体。
转过身,拖着裙摆,真正地离开了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