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好了。”他把手揣回西装裤兜,“没法跟你聊了,我要出门一趟。”
克拉拉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看着那盆被风吹弯的薄荷。
“去哪?”
“哥谭。处理点事。”路明非说。
“......”
克拉拉没有追问。
她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男孩了。
他背后藏着无数个血淋淋的秘密,秘密沉重得连曾经拥有钢铁之躯的她都觉得窒息。
可他不愿说。
“记得回来吃饭。”克拉拉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薯片管家说晚上做红烧肉。”
路明非走到卧室门口。
他握住黄铜门把手,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背。
“加个蒜蓉虾。”
“你做梦吧。”
“咔嗒。”
锁舌咬合。
偌大的客厅空了下来。
克拉拉独自坐在落地窗前。
阳光依然毫无保留地铺在她盖着薄毯的膝盖上。金灿灿的,带着属于这颗星球最原始的热量。
虽然黄太阳再也无法穿透她的表皮,去点燃枯萎的细胞了。但至少物理层面的温度还在。暖烘烘的。
她闭上眼。
呼吸了很久。
海浪声从窗外传来。
可...
苏恩曦种下的薄荷。叶子陡然不再晃动。
时间在这一秒的阳光里死去了。
克拉拉睁开眼。
阳台的白色藤椅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女人。
她随性地翘着二郎腿。黑色吊带裙紧贴着身躯。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一枚银色的安卡十字架,安静地贴在她锁骨间。
她并不带来冰冷。
午后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肩膀上,和照在克拉拉膝盖上的阳光一模一样。
她坐在这,就像堪萨斯农场上,一个刚好路过、进来歇脚的普通邻居。
她一点都不可怕。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你来了。”克拉拉看着藤椅上的女人。
“好久不见,克拉拉。”
女人单手撑着下巴,嗓音轻柔,“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我死了。”克拉拉靠在轮椅上,平静道,“当然会比那时候好。”
哥特女士单手搭在膝盖上,肩膀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也是。”她坦然地点头。
短暂的沉默。
“不是来找我的吧。”克拉拉问。
“不是。”
死亡靠在藤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自己黑色的细肩带。
“你在我的名单上已经消失了。虽然很不符合规定,但上次那个男孩,确实把你从我手里偷走了。”她的语气悠长,“很勇敢。也很无礼。”
如果克拉拉没看错的话,这女人几近于笑着说出无礼这两个字。没有高高在上的怒火。反而像是在社区福利院里,看着一个为了保护妹妹而朝院长扔石头的野孩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包容与宠溺。
“咯吱。”
轻微的金属形变声。
克拉拉手扣在轮椅上。
“……是他。”她沙哑道。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慢地俯下身,从黑色吊带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越过静止的空气,轻轻放置在克拉拉盖着薄毯的膝盖上。
一颗苹果。
红得刺眼。
“每一颗太阳都有熄灭的时候。”
死亡站起身。
双手在裙摆上抚了抚,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句话,我在北极的冰原上,已经对他说过一次了。”
她转身走到阳台的玻璃护栏旁。背负着双手,就这么安静地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良久,她转过头,紫黑色的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注视着轮椅上的女人。
“三位一体的崩塌,会烧穿他的理智。废热会把他的灵魂燃尽。”女人轻柔道,“燃尽的灵魂。不比肉体与精神上的死亡。哪怕他的议会也无法接引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男孩成为灰烬。”
“他会死。”
盯着膝盖上那颗红苹果,克拉拉的视线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多久?”
“这取决于他自己。”死亡微笑着,视线越过克拉拉,扫过翡翠山庄里每一个静止的生命,“也取决于...你们。”
她不再眺望大海。
转过身,向着阳台门走去。
“我只是个邮差,克拉拉。我不决定信的内容,我只负责在最后时刻,带着他,走向那扇门。”
“当然,如果他愿意跟我离去的话。”
“所以,我希望你能为他做好...呃?心理辅导?”
“不然的话,他会变成比死更糟糕的东西。”
路过轮椅。
死亡停下脚步。
她弯下腰,微凉的嘴唇轻轻地印在克拉拉的额头上。
“替我跟那个男孩抱怨一声。”女人直起身,“他每次从我手里偷人的时候,总是拔腿就跑。连句再见都忘了说。”
“真的很没礼貌。”
克拉拉沉默。
只是默默地用视线,跟随着穿黑色吊带裙的背影,看着她轻盈地穿过落地窗,走进安静的客厅。
宽大的沙发上。
巴莉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死亡经过沙发。
巴莉陡然翻了个身,一袋开封的蜂蜜薯片从她手中滑落,停滞在半空中。
女人停了下来。俯下身。
手指捏住悬在半空的薯片袋角。
将它小心翼翼地拿下来。然后拉起巴莉的手,让因贪吃而掉落的袋子,重新安稳地落在女孩平坦的肚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向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黄铜门把手。
“咔嗒。”
开门。
关门。
“哗——轰隆!”
海浪砸碎在礁石上的巨响,重新倒灌进这间屋子。风重新撕裂空气,阳台上苏恩曦种的薄荷叶子开始摇晃。
.........
暮色四合。
太平洋吹来的海风带上了腥咸。
路明非推开翡翠山庄的落地玻璃门。
他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到阳台。
克拉拉还坐在原位。
残阳把她整个人烘成暖橘色。
她双手交叠,怀里抱着一颗...
苹果?
“我回来了,克拉拉女士。”
路明非单手撑在阳台的藤椅背上,随意地凑过去,“苹果?你也有想吃苹果的时候?我怎么记得某人说自己在堪萨斯农场,吃他老爹种的苹果,吃出心理阴影了?”
克拉拉低下头,双臂微微收拢,把苹果往怀里掩了掩。
“别动。”
她笑着挡开路明非试图去抓苹果的手,“这个是我特意让苏恩曦买的。我想试试做苹果派。”
“你?做苹果派?”
路明非挑起眉毛,嘴角抽搐。
他脑子里浮现出大都会那个差点把半个街区炸上天的焦炭面团。
“我想,大都会警局应该挂过你的厨房危险预警吧?”
“所以我才在研究啊。”克拉拉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路明非撇撇嘴,开始喋喋不休地吐槽起中世纪的肯特农场,那连面粉都发酵不好的铁匠铺往事。
克拉拉靠在轮椅软垫上,笑着听他满嘴跑火车。
阳光在他们之间的地砖上缓慢流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和每一个寻常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路明非!滚过来尝尝这锅红烧肉的咸淡!”
苏恩曦的咆哮穿透走廊。
“来了来了!催命啊!”
路明非跳下栏杆,嘟囔着,“指望你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资本家,还不如指望我哥谭下水道里的那群小弟。”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厨房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客厅的拐角。
“......”
太平洋的海平面正在吞噬最后一轮落日。
百万公里外恒星衰亡的余烬,把整片滨海的天空染成了惨烈的酒红色。这是诸神的黄昏,连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带着某种天穹崩塌的回音。
克拉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苹果。
就在刚才路明非伸手要拿这颗苹果的刹那,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比面对毁灭日的骨刺时都要疯狂。
她转过头。
视线穿过阳台的汉白玉栏杆,越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落在花园一楼最深的阴影里。
女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
黑色吊带裙融入暮色,安卡十字架在余晖中闪过道微弱的冷芒。
她隔着几十米的草坪,对着轮椅上的克拉拉,微微点头。
随后,无声无息。
她散落在最后一缕阳光的尘埃中。
克拉拉看着眼前。
她看着落地窗内挡在所有人身前的黑发男孩。
路明非正和拿着汤勺的苏恩曦吵吵嚷嚷,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沙发上,巴莉打着哈欠坐起来,正抓着抱枕抱怨谁偷吃了她的蜂蜜薯片。零穿着睡裙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叠厚厚文件,面无表情地路过乱糟糟的客厅。
女孩的目光渐渐柔和,最终再次垂落,定格在红苹果上。
她收拢五指,慢慢用力。
果肉被指尖按出道口子,向外辐射着足以让恒星熄灭的死气,阻挡着她施加压力。
可,残阳的余光打在她手背上。光晕渗了进去。
“砰——!”
海风拂过她的金发,苹果被生生捏爆。
几缕带着冰渣的白烟从女孩指缝间溢出,消散在海岸边吹来的晚风里。
太阳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