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手一弹。
“咻——”
翡翠色的流光跨越半个洞穴。
海泽尔如梦初醒。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手忙脚乱地向前扑去,一连串毫无形象的踉跄。双手合拢,将戒指捂在胸口。
“啪、啪、啪。”
伴随着清脆的掌声,路明非靠在石柱上,双手鼓掌,眼神里满是同病相怜的悲悯。
“恭喜你。绿灯女侠。”男孩砸了咂嘴,语气里透着股沧桑,“你终于完整地体验到了哥谭吧特色。”
海泽尔还没来得及把戒指重新套回手指,便抬起头,满脸茫然。
“上次,她趁我不注意,偷抽了我的血样。”路明非掰着指头,毫不留情地开始清算,“上上次,她黑进了我的战甲系统,偷了我的行程记录。”
他眼神变得幽怨。
“上上上次。你知道吗,我甚至强烈怀疑她潜入过我的卧室,偷过我的几双袜子。”
控制台前。
敲击键盘的残影停住了。
黑色披风在阴暗中垂落。
“我没偷你的袜子。”
她看着路明非,一字一顿。
“......”
这家伙果然不否认前面干过的事情。
可男孩依旧识趣地闭上嘴。
他仰起头...
假装在研究蝙蝠洞顶部倒挂着的钟乳石,吹起了毫无调子的口哨。
......
闹剧收场。
事情暂时议定。
地球防御阵线勉强凑齐了三块参差不齐的拼图。
分工明确。
海泽尔打算前往她位于地球的秘密据点,利用灯戒向欧阿星总部发送加密求援信号,继续索取关于战争世界的情报。
路明非负责重返大都会。
扮演天上飞的超人。
至于蝙蝠侠。
她将继续留在深渊里,分析绿灯戒指。
“滴滴答答...”
伴随着水滴声,惨白的天光,正顺着岩石的裂缝一点点渗透进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一条不断向上倾斜的甬道中。
这是蝙蝠洞连接外界的隐秘出口之一。
海泽尔走在后面。
她高举着重新戴上戒指的右手。
绿色的光子在她食指上方汇聚,旋转着凝结成一个小小的翡翠光球。充当着这狭长甬道里唯一的照明设备。
“你们蝙蝠洞真是四通八达。简直像是个巨型蚂蚁窝,居然连这种挖在半山腰里的小门都有。”女人踢走脚边的一块碎石,举着绿色的小灯泡,四下打量,“就是这装修品味,实在是太差了。”
“全是黑的。连个通气用的窗户都没。蝙蝠侠每天睡在这里,真的不会得幽闭恐惧症吗?”
“哥谭风格。”
路明非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黑灰白是这里的法定配色。你习惯就好。”男孩随口应答,“至于窗户。如果安了窗户,万一飞进来几只对黄色过敏的飞蛾怎么办?”
“喂!”海泽尔抗议。
她快走两步,跟路明非并排。
走在惨白的天光与幽绿的灯光交界处,女人侧过头,看着男孩棱角分明的侧脸。
“超人。”她突然开口,“我今天先是打了你。然后又被你揍了一顿。最后,我们俩还一起被那个蝙蝠怪胎偷了底牌。”
海泽尔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按照我们试飞员的规矩。这就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路明非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宇宙维和警察。
“你这是哪门子的飞行员规矩?”
男孩无情地吐槽,“你确定这是空军基地的规矩,而不是WWE的规矩吗?”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比划。
“打一架。挨顿揍。然后握手言和组成双打联盟。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刚在泥浆擂台上互相砸了几个折叠铁椅,然后摔跤摔出来的交情。”
“你也看WWE?”海泽尔眨眨眼,诧异道,“我还以为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超级英雄喜欢看肌肉壮汉在擂台上表演无规则格斗。”
“要不我们今天晚上就去...”
“……”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把这个喋喋不休的女飞行员甩在身后。
这破宇宙。还是早点毁灭吧。
.........
甬道走到尽头,惨白的天光刺破黑暗。
“总之。”
海泽尔停下脚步。
女人转过身,挡在背光处。她抬起右臂,朝路明非递出了一只手。
提灯戒指的微光在骨节上跃动。
幽幽的翡翠色光晕向下流淌。
“海泽尔·乔丹。”她咧开嘴,笑容比洞口外的晨光还要刺眼,“欧阿星的绿灯朋友们,都习惯叫我海泽。”
路明非停下脚步。
“我以为,地球上的超级英雄都该有个必须誓死捍卫的秘密身份?”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挑起眉毛发问,“就这么把真名告诉我了?不怕我转头就把你的情报卖给八卦杂志?”
“得了吧。”
海泽尔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坦荡得近乎光棍。
“真容都给你们从头到脚看完了。以那只黑蝙蝠变态的偷窥欲,我估计她早就把我祖宗十八代的履历查了个底朝天,现在连我高中考了几分都知道。这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女人收回手,指尖在下巴上点了点。
“更何况……”
“我也就是个挂名地球人。一年到头有三百天都在两千八百一十四扇区的深空里巡逻,跟陨石和外星走私犯打交道。地球上没什么必须要保护的家人朋友。”
风从洞口吹进来,撩起女人棕色的乱发。
路明非视线越过海泽尔的肩膀,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在宇宙里四处流浪的试飞员,除了一枚发光的戒指,居然也什么都没有吗。
“也是。”
路明非挠挠头,他抽出右手握上。
“超人。”男孩回答,随后撇了撇嘴,“至于朋友怎么叫我...算了。我的朋友实在太少了,加起来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什么通用叫法。”
“你直接叫我路明非就行。”
“路明非。”
海泽尔感受着金属手套传来的坚硬触感。她用力握了一下,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好奇。
“发音挺拗口的。东方人的名字?你当时落在东方了?”
“喂喂...这些事情很重要吗?”路明非无奈。
“那换个问题,东方人的名字我想是有讲究。”她咧嘴一笑,“这个名字,用中文念是什么意思?”
“意思啊……”
路明非砸了咂嘴。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某个逼仄的弄堂里,自己查新华字典时的场景。
“光明的明。”
他一字一顿地拆解。
“是非的非。‘非’在古汉语里,就是错误、不是、否定的意思。”
男孩低下头,对上海泽尔的眼睛,耸了耸肩。
“所以,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大概的意思就是——‘错误的光’。”他伸出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口的S上拍了拍,自嘲道,“或者翻译得再通俗易懂一点:‘是一个搞不清是非的灯泡’。”
“噗——”
海泽尔愣了两秒。随后大笑声在岩洞里响起,她笑得弯下腰,右手用力拍打着路明非的肩膀,提灯戒指的绿光跟着她的动作在岩壁上乱晃。
“哈哈哈!光明的错误?搞不清是非的灯泡?”女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竖起大拇指,“我喜欢这个解释!太贴切了!‘搞不清是非的灯泡’,这外号绝了!”
“……”
路明非满脸黑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笑个屁。你这个只会在大马路上发光的绿色大灯泡。”
他无情地松开手,后退半步,退出岩洞的阴影,彻底站进外面的晨光中。
“行了。闲聊到此结束。”路明非收起烂话。
“回头飞的时候小心点,女侠。”
他留给海泽尔一个背影,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别再拿你那张脸去撞她的墙了。修一面蝙蝠洞的防爆墙,费用比你那架用绿光捏出来的塑料飞机贵多了。”
说完。
男孩背对着她,随性地挥了挥手。
“轰——!”
钷金属战甲发出刺目的红光。
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在洞口炸开,掀翻了周遭的枯枝烂叶。
路明非化作一道银色流星,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隆隆的雷音在山谷间回荡。
与此同时,哥谭的清晨,也迎来了它惯例的阴天。
微光在云层上方分道扬镳。
或许直到很多年后,当星海燃尽,也依然会有人记得这个荒诞的早晨。一个灯泡和另一个灯泡互道珍重的早晨。
站在原地的海泽尔耸耸肩。
“拽得要死的小鬼。”
她目送银色的轨迹消失在云海尽头,对这位新战友的退场方式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然后...
女人的动作僵住了。
晨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一团莹绿色的光子从戒指中飘出,在海泽尔的脑袋上方,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绿色问号。
等等...
“……她?”
海泽尔瞪圆了眼睛。
她回过头,直愣愣地看向身后深不见底的甬道。
漆黑的岩壁吞噬了一切天光。
在这条深渊般的通道尽头,只有蝙蝠电脑幽蓝色的荧光,如鬼火般明明灭灭。
“……”
绿色的问号在头顶越胀越大,几乎要把海泽尔的脑浆给烧干了。
这颗破地球上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女人用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恐怖故事全部甩出去。
“算了。想不通。”
她大步跨出洞口,双脚离开地面。
“这种要命的问题。还是留着下次再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