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紧锁,意识到了事情的荒谬性。
“你现在怎么能随手开尼伯龙根?”
夏弥说过,构建尼伯龙根这种高维空间折叠技术,需要地理断层、庞大的炼金矩阵,或者至少是四大君主处于全盛时期的力量倾注。
可她刚刚只是动了动念头。
“魔法。”夏弥转过身,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空间里,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很神奇吧。”
“......”
路明非哑然。
魔法。
上都夫人留在他们体内、足以扭曲现实的高维遗产。
“我怎么研究不出来?”
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挫败感。
“你真的研究它了吗?”夏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路明非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自从废土世界归来,他的日程表被塞得比总统还要满。
在大都会单挑机械伪神,在哥谭市收编企鹅人建立黑道帝国,回国用绝对威权镇压百家,还要在梦境里忍受灵魂撕裂的剧痛。
哪有时间去研究什么见鬼的高维魔法。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原因?”路明非盯着黑暗中女孩的轮廓,试图找出破绽,“用魔法?”
“你忘记了?”夏弥耸耸肩,“我们体内的魔法碎片本就同源。就像是两台连着同一个局域网的终端设备。我在我们的世界里定位你的坐标,然后顺手开个门,对我来说很简单。”
“......”
路明非微微皱眉。
真有这么简单?
魔法确实能扭曲现实。
但跨越宇宙壁垒......
“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就在这里,不是么?”
女孩叹气,靠在潮湿阴冷的砖墙上,右腿曲起,马丁靴蹬在墙面上。
“唰。”
帽子被摘下。
随手丢在脚边蒙尘的废旧设备箱上。
失去束缚的棕色长发倾泻下来。微弱的红光打在她发丝上,柔顺的长发宛若流淌着熔铜。
她伸出手指,捏住露在唇外的白色塑料小棍。
“啵。”
淡黄色的柠檬味棒棒糖被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表面裹着层湿润的唾液,在红光下泛着糖浆特有的光泽。
路明非伸出手,钳住了女孩夹着棒棒糖的纤细手腕。
“说实话。”他声音沉了下来,压抑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烦躁,“要不是我们体内同源的魔法碎片清楚地告诉我,你就是夏弥本人。不然,我绝对要先给你来上两拳,然后再狠狠拷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假扮她。”
“你今天真的...怪透了。”
从在长椅上那个充满惩罚性意味的吻,到游乐园里如同争宠般的种种心机,再到现在这出甚至不惜动用尼伯龙根隔绝空间的戏码。
这根本不是耶梦加得的一贯作风。
大地与山之王应该高坐在王座上,用俯瞰蝼蚁的眼神冷笑,而不是像个青春期患得患失的普通女孩一样,费尽心思地在这里玩什么围堵游戏。
面对路明非这近乎逼问的架势。
夏弥却只是顺着路明非手腕的力道,将裹着晶莹唾液的淡黄色棒棒糖,缓缓举到了路明非的唇边。
柠檬酸味挑衅地钻进路明非的鼻腔。
“十二分钟。”夏弥突然报出了一个数字。
路明非一怔。
“什么十二分钟?”
“这个鬼屋的全程游览时间。根据入口处那张简陋的导览图说明,普通游客步行的平均时间,是十二分钟。”
“分流岔道的汇合点,在出口前的最后一个房间。”
“闪电女孩,虽然跑得很快。但她既然这么害怕,在这个没有光、到处都是劣质惊吓道具的右侧通道里,她不能使用你口中那什么神速力的情况下。估计只能和个普通小女孩一样,闭着眼睛,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也就是说——”
她盯着男孩的眼睛,用指尖捏着塑料小棍,轻轻点着他的胸口。再微微仰起头,将剥落了人类伪装的脸,暴露在猩红灯光下。
“你有大概八分钟。”
“同桌。”她直视着他,笑道,“够吗?”
“......”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看着清澈眼眸底处,正在沸腾的金水。
“夏弥。”唯独在面对这头龙王时,路明非才会流露出纵容的无奈,“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怎么就一副要和我共度最后时光的凄美做派。”他盯着身前这具娇小的躯壳,语气无奈,“是你要提前进去冬眠了,还是我马上要死了?”
夏弥没接茬。
她踩着马丁靴,鞋跟在砖缝里碾了两下,笑嘻嘻地反问:“不管是哪个,作为好同桌,你都应该无条件满足我的愿望,对么?”
“喂喂喂!”路明非瞪大眼睛,没好气地控诉,“这算法不对吧!为什么不管出什么事都是我吃亏?万一我真快死了怎么办!”
“......”
红光闪烁。
女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她幽幽地开口了。
“那更应该珍惜时间了。”
“Every second is a gift.”她字正腔圆道,“你不是最喜欢这句话了么?”
“......”
“你......”
路明非倒吸口冷气,“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这家伙不会在他身上装了全天候无死角的窃听器?
夏弥没回答。
只是发出声森冷的轻哼。
前一秒属于邻家女孩的娇俏与无赖,在这声冷哼中被撕得粉碎。
伪装剥落。
大地与山之王的暴虐、蛮横,以及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绝对占有欲,彻底接管了这具躯壳。
她骤然发力。
苍白的双手一把攥住路明非衣领。
猛一拽。
路明非顺着怪力向前栽了半寸。
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柠檬香精味,打在路明非的耳廓上。
“所以呢?”
她在他的耳边低语,“你在怕什么?”
“同桌。”路明非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巴莉还在外面等我们呢。她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你现在的心率多少?”
夏弥毫不理会他的转移话题,单刀直入。
路明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左手手腕。
蓝色的液晶表盘上,绿色的数字正在平稳跳动。
“42。”
夏弥替他报出了这个数字。
“比你在摩天轮上看她的时候,低了整整七个点。”女孩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看来,本王的魅力还是远不如大白天的摩天轮啊。”
“我都说了,是太阳辐射造成的毛细血管扩张——”
“行了。”
夏弥向前迈出一步,鞋尖抵住路明非。
柠檬和青苹果的涩香交织在一起。
“虽然这里是尼伯龙根,内部空间被折叠了。”她开口,“但从物理坐标上来说,它依然重合在游乐园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这个数字,正在被巴莉的腕带实时接收。”
“所以,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同桌。”
“控制住。”
“别让这个数字,超过50。”
她抬起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尚未拆封的柠檬味棒棒糖。
“做得到吗?”她挑衅地问。
路明非:......
超级大脑!
给我算圆周率!
现在!立刻!马上!从第一亿位开始!倒着算!
夏弥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慌乱,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
她单手熟练地撕开透明塑料糖纸。将新拆封的棒棒糖含进自己嘴里,湿润了一下。又随手将另只手上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不容分说地怼进路明非嘴里。
“嘶——!”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冷气。
高浓度的酸味让他头皮发麻,氪星细胞的超级感官清晰感知到舌尖的唾液混合着糖浆的黏稠感,让他的每一颗味蕾都在尖叫。
他正想把这玩意儿吐出来。
夏弥却冷笑一声,俯身向前。
“咔。”
两颗小虎牙精准咬住白色塑料小杆的最末端。
路明非僵住了。
这算什么?
Pocky游戏?
超级听觉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听到了可怜的塑料小棍在女孩齿间发出悲鸣。
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的心脏...
噗通。噗通。
43。
45。
46。
圆周率!第一亿零三百七十二万位!
数字是几来着?!
3?还是8?还是该死的7?!
他不记得了。
大脑里除了柠檬酸,就只剩下近在咫尺燃烧着金火的眼眸。
“呲——”
塑料棍在齿缝间滑动。
“你故意的。”路明非咬着糖球,声音沙哑。
“什么?”
夏弥咬着塑料棍的另一头,含混不清地反问。她无辜地歪了歪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在绝对黑暗里。
在隔板外充气骷髅泄气的噗嗤声中。
大地与山之王笑得像个在同桌文具盒里偷偷放了毛毛虫,然后等着看对方笑话的恶劣小学生。
男孩的视线更是由于不敢直视对方似笑非笑的黄金瞳,
只能狼狈地下移。
他看到了女孩纤细雪白的脖颈,看到了她锁骨窝里积聚的一小滴汗珠,看到了宽松的黑色短袖领口下,随着急促呼吸而隐隐浮现的钢板。
塑料糖棍就像是座桥梁。
将二人连接在一起。
“龙王殿下,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拉高我的心率,对你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你哪怕直接一刀捅进我心脏,心率归零,也比现在痛快得多。”
路明非深吸口气。
“你不懂。”夏弥含糊地笑了一声,“这叫钝刀子割肉。本王现在就喜欢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衰样。”
“47。”
她瞥了一眼路明非手腕上的屏幕,报出最新的战况。
含着糖棍,女孩的吐词黏黏糊糊。
“快到五十了哦。控制住。”
“你也不想她看到吧?”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右手垂在身侧,在黑暗中攥成了拳头。
3.141592...
从头算!
不能看她!
坚决不能看她!
于是...
绿色的数字在46和48之间反复横跳,就像是在这间逼仄囚笼里不断挣扎、却怎么也飞不出去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