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铁砂堆对视。
“你又来了。”
声音从变声器后传出,扁平而毫无温度。
“替你省了一晚上的夜班。”男孩耸耸肩,“连咖啡钱都替你省了。不客气。”
“......”
“你失控了。对么。”她开口。
路明非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卡在了嘴角。
“下午。”
“我看了卫星录像。”
路明非闭上了嘴。用来掩饰心慌的可乐,终究洗不掉一拳轰碎外星先遣军时,从骨髓深处溢出的暴虐。
布莱斯向前迈出半步。
“回去。”她冷酷地下达指令,“别插手急冻人的案子。”
“从这个地下室离开。”
“这是我的案子。人是我抓的。当时是你用那些狗屁不通的证据说服了我。现在证明那是假的。”
“如果我抓错了人,我来改。”
黄金瞳在黑暗中骤然点燃。
“所以你承认了?”男孩怒极反笑,声音里带着质问,“一向算无遗策、标榜绝对正确的蝙蝠侠,承认自己被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耍了?承认自己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了黑门监狱的死牢?”
“......”
面对几乎要烧穿自身的视线。
蝙蝠侠站在原地。
“他当然会犯错。夜翼。”布莱斯的语气很平静,似是在陈述某种早该被公之于众的病历,“蝙蝠侠每天晚上都在违法。”
“蝙蝠侠在黑暗里打碎小混混的膝盖骨。蝙蝠侠用监听、黑客、私闯民宅等一切非法手段获取他想要的证据。蝙蝠侠用恐惧统治着这座城市。”
披风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拂动。
“蝙蝠侠从来——”
“——就不是正义。”
她看着路明非燃烧的眼瞳。
“他只是一个用暴力维持底线的罪犯。他也是个疯子。”
“所以,别碰急冻人的案子。别碰哥谭的泥沼。”
“这是蝙蝠侠的错误。沾满泥巴的事情,就该由他这个罪犯来解决。”
“而你要去准备对付战争世界。那才是你的战场。你该抬头看着天空,而不是低头去翻哥谭的垃圾桶。”
“......”
“咔哒。”
抓钩枪发射。
钢索咬住天花板的横梁。
披风卷起一阵冷风。蝙蝠侠甚至不等待路明非的回答,身形借着绞盘的拉力腾空而起,隐没在生锈的通风管道深处。
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站在满是铁矿砂的废墟里。
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站了很久。
久到昏迷的雇佣兵伤口处的血液都已经凝固结痂。
男孩叹了口气。
从腰带的战术夹层里,掏出一台被他附加了炼金矩阵的手机。理论上只有带有他魔力波动的炼金设备,才能互相通讯。
“晚上好呀。我伟大的M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唱片机播放的探戈舞曲,以及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的声响。
“急冻人的案子,进度怎么样了?”路明非直入主题。
目光依然停留在蝙蝠侠消失的那个通风口。
“哦~您还在关心把自己老婆冻成冰棍的可怜虫么?”哈莉·奎泽尔在电话那头轻声笑着,“明天早上九点。哥谭最高法院。”
“不是说证据被推翻,发回重审了吗?”路明非皱眉。
“是呀。但在法庭上,直接掀翻桌子可不是最聪明的做法。”哈莉咬碎了一块冰块,含混不清地解构着她的游戏规则,“恐怖的舆论压力让法官大老爷也扛不住了。所以我们检察院和法院这些天开了好多个大会,最后在哈维·丹特先生发了怒的小会上,我们决定启动大陪审团机制。”
“这可是哥谭难得一见的好戏。十二个陪审员,从哥谭市的选民里随机抽取。”
“十二个普通人,会被锁在最高法院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密室里。他们将在这间屋子里,决定维克多·弗里斯到底是重获自由,还是直接坐上注射死刑的束缚椅。”
哈莉的笑声越来越放肆。
“就像那部五十年代的经典老电影。《十二怒汉》。您看过吗?”
“随机抽取?”路明非冷冷地反问。
在哥谭这个腐烂到根子里的地方,连下水道里的老鼠都是讲帮派规矩的。随机这两个字,简直是哥谭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当然啦。”哈莉拖长了语调,“不过呢,哥谭的随机概率,总是会发生一点点奇妙的倾斜。”
“比如。明天早上将要公布的十二个陪审员里。刚好有一位,是今天上午刚刚为哥谭公立医院捐赠了五千万美金的慈善家。哥谭最著名的千金小姐。”
“布莱斯·韦恩女士。”
“......”
难怪她刚才会说这是蝙蝠侠的错误,我来改。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明天,她将以陪审员的身份坐在那间密室里。她甚至不需要穿上蝙蝠战衣,她要用人类的法律,去纠正蝙蝠侠犯下的错。她要在这十二个人中,凭一己之力推翻有罪推论。
可这谈何容易?
监管者那么大个组织明晃晃地想要干掉急冻人。在哥谭的另外十一个人可能已经被黑帮收买,可能被塞了满嘴的支票,也可能单纯地只是想早点下班回家而随意投出绞刑票。
她要对抗整个哥谭体制内的冷漠与腐败。
“你有办法么?”路明非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声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咯咯咯咯……”
哈莉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当然。我的陛下。”
女人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已经查清了另外十一个陪审员的底细。”
“您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坐在冰山俱乐部的沙发上。明天,无论韦恩小姐想在那个密室里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我都会保证,另外十一个人,连呼吸的频率,都必须符合您的心意。”
“您才是这间疯人院,唯一的裁决者。”
“哈哈哈哈...”
“……”
路明非听着电话近乎病态的狂热笑声,脑仁深处突突直跳。
超级大脑顷刻间就推演出了哈莉心意的落地效果:
十一个战战兢兢的陪审员,看着法庭就像看着行刑场。几辆停在法官家门口装满炸药的冷藏车。或者直接在陪审团密室的桌子底下塞满C4。
“我的白骑士。你似乎有点太极端了。”
路明非揉着太阳穴,试图把荒谬的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把十一个人吓得尿裤子。或者在他们的咖啡杯里下毒。这有什么用。”他毫不留情地否决了这位白骑士的计划,“我的姐姐只要看一眼十一个人的微表情,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是谁在搞鬼。”
电话那头。
唱片机的舞曲戛然而止。
“我是说,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去。”
路明非没去管对方的情绪,直接下达指令。
如果布莱斯执意要跳进密室的泥潭里打滚,他做不到袖手旁观,至少得亲自下场递个毛巾。
“哎。您总是这么仁慈。真没劲。”哈莉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透着一股浓浓的怨妇味,“我还以为您会把那十一个蠢货切片。”
“把他们的头排在韦恩大小姐的议事桌上,然后强势接管韦恩集团呢。”
路明非:.........
你是生怕你家陛下活太久了是么...
“您刚刚是说...把您塞进去?”
哈莉的话锋一转,运筹帷幄的从容感再次回到了她的舌尖上。
“当然是小菜一碟。”
她慢条斯理地抛出她的Plan B。
“三号陪审员。一个患有路怒症的会计师。他的车牌明天早上会‘碰巧’在钻石区的十字路口,遭遇几个不长眼的小混混。一丁点的惊吓,加上车祸堵塞,足够让他焦头烂额无法到达现场。”
“而您,我尊贵无所不能的布鲁斯·M·路·韦恩少爷。刚好作为顺位第一的候补陪审员,顶上这个空缺。”
女人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合法。合规。”
“哪怕是蝙蝠侠来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