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法槌敲击底座。木头碰撞木头。
法庭辩论继续。
“那么......”
老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从厚重的卷宗上移开,扫向证人席,“压在嫌疑人身上的字条,写了什么?”
证人席上,身上依旧带着股隔夜甜甜圈馊味的哈维·布洛克警官扯了扯领带。
“案发当晚。”
布洛克咽了口唾沫,“犯罪巷深处的一个胡同。雾很大。非常大。大家和我在垃圾桶旁边找到了昏迷的维克多·弗里斯。”
幻灯片切换。
投影打在法庭的白幕上。
现场取证照片。
急冻人倒在泥水里。
低温服破损严重,胸口装甲凹陷,线路裸露。
“一张纸条,就这么压在他的胸口。”布洛克指着屏幕,“用粗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
照片放大。
纸条被泥水浸透了边缘,上面写着几个扭曲的英文字母:
【是他干的。问他。】
辩护律师站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哒作响。
“没有签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执法记录仪的影像。”律师张开双臂,面向十二名陪审员,“仅仅凭着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警方就认定了一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有印记。”布洛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什么印记?”
“一枚蝙蝠镖。”布洛克指着照片的右上角,声音发紧,“那玩意儿死死扎在弗里斯的左脸颊上。切开了皮肉。钉在骨头上。”
法庭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金属飞镖。锋利的边缘挂着血痂。
整个哥谭都认识这个如恶魔双翼般的轮廓。
施暴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传唤嫌疑人。”
法官敲击法槌,压下法庭的骚动。
侧门打开。
铁链在实木地板上拖拽。
声音刺耳。
维克多·弗里斯在两名魁梧法警的左右挟持下,步履蹒跚地走向被告席,站在麦克风前。
一身低温装甲。哪怕法庭里闷热难当,他的睫毛和头发上,依然挂着一层细密的冰霜。里面则是宽大的橘色囚服。皮肤呈现病态的惨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流淌的青紫色静脉。
“弗里斯先生。”法官俯视着他,“针对警方提交的,关于你的现场物证,你有什么需要向陪审团说明的吗?”
弗里斯沉默片刻。
他浑浊的淡蓝色眼球缓缓转动,扫过台下的旁听席,扫过十二张形态各异的面孔。
最终,他垂下眼帘。
“我和蝙蝠侠打过很多次。”急冻人开口。
“我是个罪犯。蝙蝠侠是义警。我们在冰层上,在金库里,在下水道里交手。我并不羞于承认这笔旧账。”
他停顿了一下。
“但这次。那个雨夜。不一样。”
“浓雾。小巷。我甚至没有看清蝙蝠侠的脸。蝙蝠侠冲出来,砸碎了我的制冷阀门。我倒在地上,举起手。我已经放弃了抵抗。”
“但蝙蝠侠没有停。”
“蝙蝠侠心情格外不好。或者说,蝙蝠侠疯了。”
“蝙蝠侠把我按在泥水里。一拳。又一拳。装甲重拳砸在我的脸上,砸碎我的颧骨,砸断我的肋骨。”弗里斯闭上眼,“雨下得很大。但我听见蝙蝠侠牙齿咬紧的声音。咯吱作响。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生嚼碎。”
“我甚至觉得……蝙蝠侠根本不是在打我。”
法庭沉默。
“蝙蝠侠是在打别人。一个站在黑暗里,我看不见、但蝙蝠侠极度憎恨的怪物。我是一个代替品。一个泄愤的沙袋。”
第七把椅子上。
路明非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眸子底处的暗金色光晕悄然流转。
弗里斯的描述说实话是让他有些感同身受的。毕竟他当然知道那个雨夜发生了什么。蝙蝠侠在恐惧。她恐惧她捡回来的男孩是个足以摧毁世界的灭世者。她把这份恐惧化作了拳头,砸在了犯罪巷随便哪一个倒霉蛋的脸上。
“所以。”老法官平静道,“在医生们将你抢救回来之后,你直接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不。”
弗里斯摇摇头。
“我当场就认罪了。在巷子里,在蝙蝠侠把蝙蝠镖扎进我脸颊的上一秒,我就承认了全部罪行。”
“为什么?”法官追问。
“我害怕。”弗里斯叹息,“我不认罪,蝙蝠侠会打死我。当时的蝙蝠侠绝对会活活打死我。”
“如果我死在那个巷子里,我的妻子,我的诺拉,就会在冷冻舱里被所有人遗忘,慢慢腐烂。”
“所以...!”
弗里斯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承认了!我承认我用冷冻枪杀死了那三个女人!我承认那是我复活妻子的实验残次品!哪怕我连那三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哪怕我根本没去过那个见鬼的案发现场!”
“砰——!”
法官敲了敲榔头,“平静!维克多先生!你需要平静!”
“砰——!”
可却又是一声闷响。
众人转过头。
只见十二号椅子上的女人站起身。西装笔挺。双手搭在桌面上。右手包裹着一块被鲜血浸透大半的亚麻手帕。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维克多·弗里斯。
“你为什么不辩解?”她问。
弗里斯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熟悉的女人。他当然认出这是自己的前任老板,韦恩集团的总裁。不过,他唯独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会来参加他的审判大会。
“辩解?”急冻人摇摇头,“继续辩解,不会给这场酷刑带来任何好处。韦恩女士。辩解挡不住落在脸上的拳头。就像我的当年的辩解没能阻止您开除我一样。”
“......”
沉默。
布莱斯坐下,没再说话。
“咚!咚!咚!”
法槌连续敲击底座。震耳欲聋。
“肃静!”
老法官严厉的目光扫过陪审席,“十二号陪审员!现在还没有到你们提问和表决的时间!注意法庭纪律!”
没搭理老家伙,布莱斯只是靠回椅背上,察觉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的她偏过头。
只见第七把椅子上,正和她一起严肃面对这起司法灾难的男孩低着头,手中一只黑色中性笔,在他大腿上摊开的法庭记录本上飞快地刮擦着。
沙沙沙。沙沙沙。
他在写字?
这很少见。
对于几乎没上过学的路明非来说,布莱斯很少见到他会主动学习。
布莱斯皱起眉,视线聚焦。
路明非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男孩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他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桌上。让布莱斯能看清纸上的内容。
一幅潦草的简笔画。
圆滚滚的小黄鸭。
鸭子头上戴着两个尖尖的黑色蝙蝠耳朵。身上披着一块夸张的黑色披风。
小黄鸭的眼睛被画成了倒八字,眼角吊起,极力装出一副凶神恶煞、要吃人的暴怒模样。
而在短胖的鸭翅膀里,还捏着枚十字架一样的蝙蝠镖。
旁边配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对话框:
【嘎!我很可怕!快承认你偷了夜翼的黑卡!咕咕嘎嘎嘎嘎!】
布莱斯:“......”
.........
维克多·弗里斯做完了最后的供述。
法庭里沉默一片。
“庭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