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猛地抬起头。
只见长桌尽头,七号陪审员布莱斯·韦恩隐匿在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微微蹙眉,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审视。
路明非怔了一下。
超级大脑迅速冷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越界了。
在引述《约伯记》的那一秒,他不是在扮演布鲁斯·韦恩,也没有在陈述哥谭的现状。他在发泄。
费城市中心坍塌的玻璃大厦、点火者被碾成残骸、数万平民膜拜神明的欢呼声,如齿轮在他脑子里绞动。
在那片废墟上,凡人也是这样为他欢呼。
没有人站出来对他说你杀人的样子很可怕,你是个怪物。他们只会跪倒在神权与暴力之下,奉献最盲目的崇拜。
“......”
布莱斯在阴影中发出一声叹息。
她看穿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骂蝙蝠侠,他是在借着审判哥谭的暗夜骑士,狠狠地抽他自己耳光。他在恐惧自己滑向不需要解释的深渊。
路明非收敛气场。
足以令无尽死侍下跪的威压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变回了看起来有些肾虚、领带歪斜的二十岁年轻人。
“这就是龙对蚂蚁说的话。无视,碾压,不容置疑。”他看着回过神来的凡人,声音恢复了平缓,“这,也是蝙蝠侠对急冻人说的话。”
路明非转过身,直面长桌对角线尽头缠着带血手帕的女人。
“在蝙蝠侠把蝙蝠镖死死钉进他脸颊的血肉之前。蝙蝠侠在用拳头问他。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为自己辩护?”
男孩停顿。
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这间封闭的牢笼。
“而这。”
“也是我们在座各位,放弃思考、举起手投出那张有罪票时,对自己说的话。”
梅西松开了紧攥的十字架。
这位固执的教徒看着路明非,眼底的盛气凌人彻底瓦解。
她和其他陪审员也是意识到了。
这个传闻中只知道挥霍钞票的花花公子,遥远的东方人。
似乎骨子里也有着和哥谭一样沉重的底色,有着哥谭市民特有的忧郁,与邪恶对立。
梅西更是听懂了这个亵渎般的隐喻。
“韦恩先生。”老妇人叹息道,“你将上帝定义为永恒而尽责的、掌管生死的存在——”
“是的,这是我的论点。”
路明非点头,毫不避讳,“在哥谭的黑夜里,蝙蝠侠就是龙,就是上帝。”
他扫视长桌。
“在座各位。有多少人,是因为蝙蝠侠的干预,才能活到今天,安全地坐在这里?”
“......”
四号位唯唯诺诺的会计举起了手。
接着是九号位的推销员。
梅西。
一只,两只。
最终...
十二只手。全部。
包括路明非。
包括布莱斯·韦恩。
荒诞的画面。
大都会的人间之神,与哥谭的暗夜骑士本人,同时举起手,将归属权交予一个虚构的图腾。
路明非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对角线上的布莱斯。
他不敢去看那个女人眼中的情绪。
这比用氪石捅进路明非的心脏还要残忍。
他在逼她。
他在要求她质疑蝙蝠侠。
这就等于要求她亲手砸碎自己的信仰,要求她否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总而言之。”
路明非放下手,扯了扯勒得发紧的领带,“这就说得通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你,梅西女士。必然会认定弗里斯有罪。因为我们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这群蝼蚁,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审判蝙蝠侠。”
“他是完美的,而我们是烂泥。我们的命是他给的。极致的崇拜摧毁了我们的审视能力。”
“让弗里斯在牢房的阴沟里烂掉吧。不用在意瑕疵,不用理会疑点。蝙蝠侠的意志,就是法典。”
“龙,超脱于凡尘之上。”
“.........”
众人沉默。
直至老妇人再次开口。
“韦恩先生。你把蝙蝠侠比作上帝,把我们比作蚂蚁。你引了《约伯记》,句句诛心。”
“但你逃避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自己呢?”她指向路明非,“既然蝙蝠侠是不可违逆的上帝,你为什么投了无罪?”
路明非闭上眼。
他安静了片刻。
直至重新睁开眼,将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布莱斯身上。
切断了和哈莉连夜商讨出的辩护策略、心理博弈。
把肮脏的辩护手段全盘丢掉。
“我认识蝙蝠侠。”
众人默默点头。
富家公子认识超级英雄,这在哥谭算不上什么爆炸性新闻。
“不是在报纸上。也不是什么隔着警戒线的对望。”路明非纠正他们,“我,真的认识他。”
他谈论的似乎是一种关系。
“蝙蝠侠...是我见过...”
“——最伟大的人。”
“我很信任蝙蝠侠,因为他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像一面盾牌,挡在我面前,让我远离痛苦。我的过去,我的父母,我的人生,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还有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恐惧。我认为他是最有效的一剂镇痛药,于是我越发沉迷于此。”
“直到很久以后。我得到了一些东西。我原本以为自己这种衰仔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我曾很幸福。”
路明非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但随后,泡影破裂。我坠落了。”
“我失声尖叫。声嘶力竭。在坠落里,我拼命地祈祷。”
“我向那个面具,那个符号,那段在黑夜里荡开的缆绳,那个能砸碎一切的拳头——我祈求他能接住我。”
男孩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我噙着眼泪,一边向深渊坠落,一边祷告,一边死死地等待。”
“我在心里喊。求求你,蝙蝠侠……救救我。”
“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会来。如果我没有砸在谷底摔得粉身碎骨,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停下来。
“但是,我摔醒了。”
路明非看着布莱斯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
“蝙蝠侠,不是上帝。”
“他尽力了。他甚至把自己拆碎了。但他还是不能。他无法为注定发生的悲剧提供安慰,他无法凭空制造永恒的希望,他更不能在你痛失所爱时,把你抱在怀里擦眼泪。”路明非的声音低沉下去,“上帝满怀慈悲地保佑你的灵魂。而蝙蝠侠,只能给你迎面痛击。”
没有任何人再去打断布鲁斯·韦恩的这番大逆不道。
因为这一刻,没人敢否认自己骨子里对超级英雄那种巨婴般的盲目索取。
路明非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走到房间的中心。
他只是挪了半步,站在自己那把折叠椅的阴影里。
一个属于凡人的位置。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审判维克多·弗里斯。十二个人,掌握着绞断一个活人脖子的权力。”
“但我们同时也在执行另一场裁决。”
“我们在决定,蝙蝠侠,到底是不是龙。”
“如果他是龙。如果他真的超脱于人类的法律之上。那我们现在就可以滚回家喝热汤了。因为龙的猎杀名单,不需要十二只蚂蚁来签字背书。”
“但如果他不是...”
路明非双手按在实木桌面上。
“如果他只是一个穿了一身防弹衣,每天晚上挨打流血,骨头断了又要自己接上的普通人。”他紧盯着布莱斯。“那他就拥有每个人类都拥有的特权:犯错的特权。以及,获罪后被原谅的特权。”
“蝙蝠侠会犯错。在这桩案子里,他极大可能,犯了错。”
“但这绝不是他的末日。这是他的生机。”
“一个被允许剥下神明外壳,重新做回人类的机会。”
“你们都举了手。你们承认这条命是他给的。”
“如果各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一个满身伤痕的凡人。而不是一头高高在上的龙,做出这间法庭真正该做的决定。”
那个在十万英尺高空融化小行星的人间之神。
那个将数百名超级罪犯捏成碎骨的暴君。
此刻卸下了所有的武装,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发出恳求。
“那就请各位...”
“拯救他一回吧。”
……
投票重启。
一票,两票。
逆转的筹码在长桌上倾斜。
“韦恩先生。”梅西拿着签字笔,突然抬头。
“嗯。”
“你说蝙蝠侠不是上帝。不是龙。”
老妇人盯着他,“那你觉得他是什么?”
路明非脑海中闪过蝙蝠洞里那些冷硬的医疗器械,闪过阿福端着红茶走向那台巨大电脑的背影。
“一个在黑暗里独自站了太久的人。”
他轻声说。
“站到......蝙蝠侠自己都忘了,该怎么迈腿走回光里。”
梅西低下头。
她拿起笔,她举起了手。
十一票无罪。
一票有罪。
十一个人的目光,扫向对角线尽头。
穿着得体西装的哥谭女富豪。
七号陪审员。布莱斯·韦恩。
全场唯一、最后的一张有罪票。
冷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脸精致、平滑、冷酷。
可路明非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镜子内部的应力正在积聚,细密的裂纹正沿着向上攀爬。
陪审团组长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僵局。
“韦恩女士。整个房间,只剩下你了。你有什么...想对令弟说的吗?”
“恐惧不会因为施暴者离开而消失。”灰蓝色的眸子穿过十一个凡人,她逐字逐句地重复着路明非先前的控诉,“你说得对。”
“你在这里为维克多·弗里斯的恐惧辩护。为他遭受的暴力辩护。为他痛彻心扉的供词辩护。这些我全部承认。你的逻辑无懈可击。”
“可如果。他真的杀了那三个女人呢?”
致命的假设。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举起手的人。
“如果蝙蝠侠是对的呢?虽然他的调查手段粗暴,行事越权,毫无程序可言。但结论无误呢?”
“我们今天用‘程序正义’释放出这扇大门的...就不是一个含冤受屈的可怜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连环杀手。”
布莱斯盯着路明非。
“而三个被冻成冰雕的女人。她们的恐惧,她们的血...将永远沦为废纸,再无人替她们追诉。”
绝杀。
这不是在探讨法律的漏洞,这是在质问路明非底线的重量。
你可以大谈特谈程序正义,你可以抨击蝙蝠侠的暴政。
但如果最终的真相是他干的呢?
你的仁慈,你的清高,救走了一个杀人犯,那被害人算什么?
路明非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很漫长。
他没去反驳。
“……七号。你说得对。”路明非开口。
所有人愕然。凭借一己之力舌战群儒、把战局从0比12硬生生拉到11比1的花花公子,居然在最后一刻,认同了对方。
就因为对方是你姐姐?!
众人叹气,对韦恩先生投以怜悯目光。
为了哥谭市民的身心健康,回去说不定还要挨皮带呢...
可怜又可敬的韦恩公子啊。
“......”
无视周遭人的目光。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今天释放他,就是我们这十一人的原罪。”路明非依旧坚若磐石,“但如果他没有杀人。今天杀死他,就是蝙蝠侠的原罪。”
“我们面对的,是两杯毒酒。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要咽下喉咙,承担不可挽回的代价。”
“区别在于...”
路明非毫不退让地迎上布莱斯的视线,“我们选择让谁来承担。”
“是让一个无权无势、被随意揉捏的个体去吞下苦果。还是让一个高高在上、从不接受任何审判的体系去承担?”
“如果我们今天投了有罪。弗里斯回到死牢里等死,蝙蝠侠继续在滴水兽上巡逻,一切照旧。下一次,他还会用同样的方式踹开大门、折断骨头、不问青红皂白地把人钉在墙上。”
“如果我们今天投了无罪。”
“蝙蝠侠就必须面对自己可能犯下大错的事实。三个女人的死会变成刺进他脑子里的钉子。他必须,也只能重新审视自己手里的权力。”
“这就是我投无罪的唯一理由。不是因为我确信他清白。”
“是因为...如果连蝙蝠侠不需要被审视,不需要付出代价...”
“那这间屋子、这张橡木桌、我们屁股底下的十二把椅子。就只是给暴君擦鞋的破布,毫无存在的意义!”
“布莱斯·韦恩。”路明非念出了这个名字,“如果蝙蝠侠此刻,就坐在这间密室里。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调查者,不是作为裁决生死的审判官...”
“而是作为一个被迫脱下面具、坐在被告席上接受凡人审判的血肉之躯。”
“你觉得。他会怎么投?”
他坐了回去。
“......”
布莱斯看着他,依旧维持着举手的姿势。
可对于布莱斯·韦恩而言,这是她这些年的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动作。
比徒手接下蓓恩注射了毒液的重拳更难。比在小丑致命的笑气迷雾中维持理智更难。比八岁那年在父母温热的尸体旁站起身来,更难。
因为过去的苦难,蝙蝠侠可以用厚重的凯夫拉装甲和无尽的愤怒替她抗下。
但唯独这一件。
剖开神明的外壳,承认自己的软弱与谬误。
只能由布莱斯·韦恩自己来做。
“......”
手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组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飘:
“韦恩女士?你最后的投票是——”
“……无罪。”她嗓音低哑。
组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倒在椅子上。
“十二票。全体一致。无罪。”
密室的门被推开了。
陪审员们涌出这间令人窒息的牢笼。
路明非坐在对角线的尽头。
他没有动。
他听着门外的喧哗,听着布莱斯踩着高跟鞋离去、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男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嘴角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赢了。
阿尔忒弥斯,高高在上的黑夜、月亮、狩猎之神。
被他路明非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