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把视线强行拔高到对方的下巴位置,试图转移话题。
“这味道……”他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韦恩集团尖端实验室研发的特种口粮?”
“阿福配方。”布莱斯淡淡道。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他大声控诉,“阿福对食物的标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连红茶的冲泡温度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这玩意儿吃起来,简直就像是用过期蛋白粉、发霉的谷物,再加上建筑工地上的锯末,用液压机强行压出来的一块承重砖!”
“野战口粮不需要好吃。”
布莱斯也撕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咬碎了手里的砖头,“它的唯一功能。是让你活着。”
路明非咀嚼着嘴里几乎咽不下去的残渣。
“那你说……”
他叹了口气,看着天花板,“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布莱斯咽下食物,“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干硬的残渣顺下去。
“那还不做得好吃点。”
他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充满世俗怨念的哀嚎,“简直没天理!”
.........
路明非从某种介于休眠和发呆的粘稠状态中挣脱出来。
没有梦境。
或许在这座充满了防腐剂味道的城市里,连梦神都不愿意降临。
他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的左手。掌心里贴着一块微凉、且骨节分明的物体。他下意识地收拢五指,大拇指重重地压在对方的虎口上。
还在。
触感真实。
路明非松了口气。
做完例行安全检查,男孩这才偏过头,然后就在黯淡的底光中,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这女人依旧没睡。
西装外套堆叠在她的腰际。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塌陷的老旧弹簧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形似骷髅头的霉斑,眼底没有半点睡意,不知道想些什么。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你睡吧。”他压低声音。
“不。”
“大姐,你真当自己是不用充电的终结者吗?”
路明非盯着她的侧脸,“你今天才在法庭密室里跟我唇枪舌剑,又在天台上跟我吵了一架,现在还准备连轴转守夜?就算是生产队的驴,也得挂个吊瓶休息一下吧。”
布莱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拒绝接收任何关于休息的建议。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你说过。”男孩郑重道,“家人之间,要互相信赖。”
“......”
布莱斯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是她亲口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废弃游乐园里,对着差一点就被小丑逼成怪物的男孩说的。是她把一头嗜血的恶龙,强行拉回人类阵营的契约。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
只有楼下偶尔传来旧建筑风化剥落的细微沙沙声。
片刻过去。
布莱斯缓缓转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然后。
终于闭上了眼睛。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胸口也开始微弱的起伏。
路明非愣住了。
他肚子里原本还准备了至少三千字的辩论腹稿。
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成步堂龙一拍桌子大喊“异议”的酷炫姿态,准备从生理学、战术学、心理学等各个维度去论证“蝙蝠侠必须睡觉”的必要性。
结果,刚扔了个起手式。
对方直接缴械投降逃遁了。
路明非张着嘴,气势磅礴的说服话语统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他胸腔一阵难受。
不过问题不是很大。
他眨了眨眼,注视着女人的睡颜。
不得不说。
当总是透着审视与杀意的灰蓝色眼睛闭上后,这位大小姐也终于褪去了非人的神性,显露出属于凡人的脆弱。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肌肤,眼睑下方微弱的乌青。轮廓锋利的脸庞,在放松状态下,竟透出几分柔和。
真好看啊。
路明非在心底啧啧称奇。
他的超级大脑开始无所事事。
在这间缺乏外部信息刺激的破公寓里,这台拥有恐怖算力的大脑,自动将眼前的景象锁定了为唯一的演算目标。
他开启了微距视角。
一根、两根、三根...
他开始百无聊赖地数着布莱斯的睫毛。
然后分析她呼吸的空气流量,记录她锁骨与肩膀上的伤疤有多少。
也就是他没上过高中,不然这个时候路明非多少会发现这就跟在高中课堂上,盯着前排暗恋女生的马尾辫发呆没什么区别。
思绪飘忽。
万物静止。
“走吧。”
一个冷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路明非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眼前的画面瞬间被打破,刚才还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的布莱斯,此刻已经陡然睁开了双眼。
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她腰部发力,直接从塌陷的床垫上坐了起来,单手拎起西装外套。
路明非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你睡够了?!”他震惊地脱口而出。
这才过了多久?两分钟?还是三分钟?
布莱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三个小时。怎么不够?”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对路明非少见多怪的鄙夷。
路明非的脑袋上缓缓扣出了一个问号。
“三个小时?”
“大姐你是不是对时间单位有什么误解?我连数你睫毛都没数到第十次,这顶多才过去一会儿!”
布莱斯没废话。
她抬起手,干脆地指了指她和路明非牵在一起的双手。
“自己看。”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狐疑地抬起二人的手,看向腕表。
【04:15:22】
路明非瞳孔地震。
他清楚地记得,他们躺下、吃完锯末能量棒的时候,手表的计时显示是凌晨一点过十分。
还真的过去三个小时了!
可是...
这怎么可能?
路明非彻底陷入了错乱。
他闭上嘴,看着布莱斯睡觉,数睫毛,看锁骨,发呆...
然后,布莱斯睁眼。
难不成这个世界不仅充斥着恐惧毒素,还自带《星际穿越》那种离谱的时间膨胀效应?
或者是自己的超级大脑中了什么高维木马病毒,系统内存被强行清空了?
他的灵魂又分裂了?!
路明非坐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脑仁正在疯狂转圈圈,超级大脑几乎要冒出烧焦的青烟。
直至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布莱斯攥住他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这个陷入自我怀疑的怪物从破床垫上拽了起来。
“这没什么。”
女人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裙摆,声音平稳,“超人类经常会失去对时间的正常感知。”
“巴莉在回来后向我提交了份神速力报告。”
“当她的速度超越光速时,现实世界里的一秒钟,在她的体感里可能长达几个世纪。同样,当一个超人类在无聊、或者缺乏高频信息刺激的环境中,为了节省算力,大脑会自动压缩无效的‘发呆时间’。”
布莱斯转过头,看着还杵在床边的路明非。
“越是长寿的物种,或者思维越是极速的怪物,就越容易出现这种‘时间跳帧’的现象。你刚才只是处于一种超频状态下的待机模式。毕竟这种无意义的时间就像是冬眠,没有丝毫值得保留的必要。”
她敷衍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正常现象。不用紧张。”
路明非愣愣地听着这堆长篇大论。
有理有据。
他居然觉得好有道理!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
难不成,真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的超级大脑为了节省能量,自动把我盯她睡觉的这三个小时,压缩成了三分钟的体感记忆?
可这不应该啊!欣赏美怎么就成垃圾时间了!
当个超人怎么还有这种隐藏的副作用?!
路明非一边在心里质疑自己,一边乖乖地跟在女人身后,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出这间布满灰尘的卧室。
走廊里。
光线比卧室内更加昏暗。
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惨白的底光。
布莱斯走在前面。
她将半个身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
然后在这片没人能窥探的黑暗里,这位哥谭最顶尖的战术大师,这位把人类心理学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暗夜骑士,嘴角缓缓上扬。
只留路明非一个人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苦苦思索如何向巴莉请教怎么解决关于超人类时间感知异常的学术问题。
没办法。
这就是蝙蝠侠。
不仅要在肉体上奴役夜翼,还要在精神上完成P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