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单膝跪倒在地,手掌撑住地面,汗水如雨水般淋漓淌下,喘息粗重如同牛吼,皮肤因剧烈的运动而涨得通红。
窗外暴雨如注,蛇岐八家的少主、日本混血种中最为强大的“皇”,此刻就这样跪倒在本部S级面前,颓然仿佛一个失意落魄的中年人。
他败了。
即便源稚生心中再如何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他确确实实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
任凭他使出何种精妙剑法,如何倾泻怒火,如何竭尽全力地进攻,那个身影都如一座巍峨高山般矗立在前,稳稳接下所有攻击,然后,一次又一次将他击倒在地,逼迫他屈膝。
源稚生一次次举起长刀,却一次次宣告败北。
有趣的是,源稚生并不知道,在多年前,也曾有一位黑道的王者,像他一样一次次怒吼着站起,却又被一位来自秘党的男人一次次打倒,仿佛历史在此刻悄然重演。
他的斗志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消磨殆尽,他的骄傲已然彻底崩解。
根本……无法战胜。
源稚生苦涩地抬起头,望向伫立在他面前的身影。只见对方持剑的手依然稳健如初,脸上不见丝毫疲惫之色,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意犹未尽的意味。
源稚生回想起昨晚的那次家族集会,那次决定性的投票。
老爹说,他们将要以暴力的方式争取美好的未来;若想用暴力终结暴力,就必须成为最大的暴力。
于是他们开启了战争,决议炸毁神葬所,斩断黄泉之路,清洗猛鬼众……同时,也将挣脱秘党附庸的身份。
源稚生以为,那便是蛇岐八家利刃出鞘之日,一柄被老爹锤炼了数十年的刀,终于要斩尽世间妖邪。他倾尽全力与之一同轰鸣,以为那将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端。
然而短短一天之后,便有一柄更为刚猛的刀,一种更为庞大的暴力,狠狠将源稚生挫败于此地。
这就是……秘党的力量吗?
源稚生苦涩地想道。
老爹,我们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而此时的路明非,却感到心中一阵畅快,积郁已久的闷气也消散了不少。
这位黑道少主几乎是他出道以来交手过的最强混血种了,着实让路明非打得十分尽兴。
也不知道蛇岐八家上三家是否都是“皇”?那位神秘的上杉家主未曾露面,而橘政宗的气息则颇为驳杂,难以清晰辨别。
若真如此,路明非已经开始琢磨,要不干脆提刀一家家踢馆过去,就像当年昂热所做的那样……不过眼下,几十海里外还有一条古龙正等着他去斩杀,万一苏醒后掀起海啸便不妙了。想到这里,路明非还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个念头。
结束了短暂的头脑风暴后,路明非才意识到源稚生还跪在原地。他抬眼望去,只见这位黑道少主此刻似乎已情绪崩溃,陷入了自我否定与世界观崩塌的双重困境之中。
不会真把人给打废了吧?
路明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出发之前昂热确实说过可以适当敲打日本分部,但也说过日本分部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而他却把盟友家的唯一继承人打得心灰意冷,保不齐今晚就要跳上前往法国的飞机。
第二天其他七姓家主见少主失踪,便联袂而至,问道:“我们家少主呢?”
路明非答:
正在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所幸,这位黑道少主终究不似路明非所想的那般脆弱。
许久之后,源稚生拄着断刀,缓缓站了起来。
他挺直脊背,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从额角滑落,流过鼻梁,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路君。”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我虽败了,却仍斗胆想请教一句。阁下此次前来,当真要在日本分部之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吗?”
路明非听罢,微微一愣,看着他紧握断刀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
他玩味地看了源稚生一眼。
“如果我说‘是’呢?”
源稚生握紧断刀,仿佛握着一根即将被洪水冲走的浮木。
“那么日本分部上下,恐怕难有能与您匹敌之人。”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但吾等……也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听起来,你下一句就要说:‘若想动蛇岐八家,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路明非摇了摇头。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杀人狂,也没那么激进。只是见猎心喜,想试一试你们日本所谓‘皇’的身手,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刀插回刀架。
“而且,我和秘党的关系,也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紧密。”
他转过身,看向源稚生,黄金瞳悄然熄灭,恢复成一双普通的黑色眼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况且现在,比起‘皇’这个身份,我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
源稚生凝视着路明非,许久之后,才缓缓将断刀放在地上。
“路君。”
他说。
“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和你交个朋友。”
路明非微笑着,伸出手:
“仅以我个人的身份,不掺杂任何立场。”
源稚生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路明非伸来的手,又很快松开。
眼见这条“过江龙”所言非虚,源稚生心中也稍稍放松下来。
气氛归于平缓。
路明非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熟练地盘腿坐在地板上,姿态轻松得仿佛地上真的有一处赐福点。
“既然咱们已经是朋友了,有没有兴趣听我对刚才的战斗讲两句?”
源稚生心中惊讶。
这种场景在武侠小说里屡见不鲜——一个绝世天才打遍天下无敌手后,决心开始指点自己的手下败将。
荒谬,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源稚生不会错过。
他收敛神情,微微颔首。
“愿闻其详。”
路明非盘腿坐在地板上,姿态随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实力在混血种中算是非常强悍了,技艺也是登峰造极。可你的战斗经验……怎么说呢,你缺乏和真正强者的对决。
你用的都是和人类、普通混血种战斗中总结出来的技巧,学的也是人类的古流剑术。你不明白,对于我们这种层次的人来说,那些东西实在有些……花里胡哨。”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引以为傲的剑术,从小练到大、练了十几年的剑术,被路明非轻飘飘地判了“花里胡哨”四个字。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路明非说的有道理。
他确实没有机会和真正的强者交手——他是皇,日本最强的混血种,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
他上哪去找一个能当他陪练的超级混血种?总不能自己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