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波音777客机如同深海中一头温顺的钢铁巨鲸,平稳地滑入莫斯科上空浓稠得化不开的寒夜。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引擎故障的嘶吼,更没有劫机者歇斯底里的宣言。
三个半小时的巴黎-莫斯科航程,平静得像是在时间凝固的琥珀中穿行,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和机舱内循环的暖气,构成旅途唯一的背景音。
路明非靠在舷窗旁,额头顶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是绝对的墨黑,偶尔下方掠过几点稀疏的灯火顽强地刺破黑暗,昭示着下方那片广袤冻土的存在。
零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她膝盖上摊开一本薄薄的莫斯科时尚杂志。
飞机轮胎接触谢列梅捷沃机场跑道的瞬间,发出一阵沉闷而扎实的摩擦声,轻微地震动顺着座椅传递全身。
路明非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终于将悬着的心落到实处。平安着陆。
“莫斯科时间,凌晨一点三十分。地面温度,零下十九摄氏度。”机长的俄式英语广播传入每个人耳中。
舱门开启,异国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猛地灌入机舱,瞬间驱散了积攒的暖意,令人精神一凛。
夏弥夸张地打了个哆嗦,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缩成一团的白色毛球,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骨碌碌转的大眼睛:“嘶——还没出去呢,就感觉灵魂要被冻出窍了!”
“我们到了。”恺撒站起身,金发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依旧耀眼。
没有热情的欢迎横幅,没有西装革履高举名牌的接机人员,更没有黑压压一片的执行部干员。
他们一行七人,拖着各色行李,混在同样在午夜抵达的睡眼惺忪或行色匆匆的普通旅客中,步履匆匆地穿过漫长而灯火通明的航站楼通道,走向入境检查处。
莫斯科的冷是一种绝对权威的干冷。它不像芝加哥那种裹挟着密歇根湖湿气的阴寒,能渗透进骨髓;也不像日本冬日带着海盐气息的凛冽。
这里的冷,纯粹,直接,霸道,像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冰刀,毫不留情地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瞬间就能带走所有暖意。
走出相对温暖的航站楼大门,真正置身于莫斯科的寒夜。空气清冽得如同最纯净的伏特加,吸一口,冰冷的触感从鼻腔直冲肺腑,让人忍不住屏息片刻。
路灯的光晕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停机坪上,巨大的客机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引擎的余温在白炽灯下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气,但很快又被无情的寒气吞噬。
脚下的积雪被踩实,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独特的味道,浓烈的航空燃油气味,坚硬冰冷的钢铁气息和远处车辆尾气中柴油燃烧的味道。
“哇哦!真带劲儿!”夏弥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呼出的白气瞬间在毛茸茸的帽檐下凝成细小的冰晶。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故意用力跺着脚,制造更大的“咯吱”声,“像不像踩碎玻璃纤维的声音?”
走在夏弥身边的苏茜伸手帮夏弥把差点蹭掉的毛线帽重新戴好,“小心点,别摔了。”
楚子航沉默地站在一旁,黑色的旅行包放在脚边,微微仰头,望向被城市光晕染成暗紫色的深邃夜空,几颗星辰顽强地穿透光污染闪烁着。
他的侧脸在冷硬的灯光下线条分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感受着这片陌生土地的温度和脉搏。
很快,三辆低调而线条硬朗的黑色奔驰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没有加长礼宾车夸张的炫耀,但车型本身和司机的制服都无声地彰显着其不菲的身价和可靠的素质。
“恺撒师兄的安排总是这么朴实无华……”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跟着其他人上了车。他和零很自然地坐进了中间一辆的后排;恺撒和诺诺上了第一辆;楚子航、夏弥和苏茜则坐进了最后一辆。车窗贴膜颜色很深,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辆平稳地驶离喧嚣渐歇的机场。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车窗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路明非用手指在冰凉的车窗上抹开一小块清晰的区域,像一个窥探异世界的窗口。
莫斯科的夜在车轮下徐徐展开。
机场高速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森林,主要是耐寒的松树和云杉,黑黢黢的轮廓在雪地里沉默矗立,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屏障。
很快,稀疏的灯火开始出现,低矮的、方方正正的苏联时期公寓楼群如同巨大的灰色积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远处,窗口透出的灯光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密集,像无数有生命的孔洞。
这些建筑大多显得有些陈旧,外墙斑驳,带着岁月和严寒刻下的深深痕迹,风格粗犷而实用,透着一种冷硬的工业美感,与西欧建筑的精致繁复截然不同。
随着车辆驶入城市外围环线(MKAD -莫斯科环形公路),城市的规模感和磅礴气势扑面而来。
宽阔得近乎奢侈的马路(据说足以作为战时飞机跑道)在灯光下延伸,车流稀疏,车速可以提得很高。巨大的指向不同方向的俄文路牌飞速掠过。
远处,城市的中心区域开始显现,摩天大楼的轮廓刺破夜幕,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城市灯光,如同水晶簇成的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