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眼神示意那个公文包，“就是这个公文包。包里有父亲执行的那个任务的详细记录，有他最后藏身地点的坐标，有他偷偷拍下的工程师下达命令的录音片段拷贝，还有一些关于那份图纸真正是什么，以及它背后关联着的绝密文件。”
女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父亲他根本没死，或者说，他是在完成任务的最后关头发现了真相，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被当成了弃子！”
“但他逃了出来，他用某种办法，可能是假死，可能是重伤后躲藏起来，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寄给了我。他想告诉我真相，也想……也想让我有机会活下去！”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这段回忆让她情绪再次激动。“但这份东西就是催命符！兄弟会的人肯定一直在监视我或者邮路，公文包到我手上没多久，他们就找上门来了！一定是‘工程师’发现东西丢了！”
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从家里逃出来，东躲西藏。他们的人像鬣狗一样追着我，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我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身上的钱很快就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我只能躲进废弃的工厂、桥洞底下，像个真正的流浪汉，如果不是最后看到了您……”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捧着水杯，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仿佛刚才那段叙述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
真相如同沉重的枷锁，解开后带来短暂的释然，随即是更深的无力感。
路明非消化着她的话。一个被组织背叛的父亲，一个侥幸逃脱并留下关键证据的父亲，一个被牵连、为了求生带着父亲遗物（或者说祸源）亡命天涯的女儿。
剧情虽然老套，但在冷酷的混血种世界和莫斯科的地下规则下，却又有点有迹可循的真实和残酷。
那个公文包里的东西，价值显然远超想象，才会让“寒铁兄弟会”如此穷追不舍，甚至不惜在四季酒店动手。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横亘在他心中的最大疑惑，他看着女孩的眼睛，
“阿芙罗拉小姐，你如何认识我？为什么会确定我能帮你，甚至不惜在最危急时刻，精确地找到这家酒店，锁定我？”
路明非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探究，“要知道我今天凌晨才落地莫斯科，而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在莫斯科能知道我名字长相的人，都不一般。”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如果女孩是某个势力的棋子，故意将他卷入漩涡，那么整个事情的走向将截然不同。
零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女孩脸上。
阿芙罗拉似乎预料到他会问这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羞赧的窘迫，还有一点点后怕的庆幸。
“我躲他们的追捕时，大概是在收到公文包后的第三天，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城南一家废弃了很久的伏特加酒厂里。那里很大，仓库里堆满了积满灰尘的空橡木桶，气味很冲，但那几天外面风声太紧，我觉得那里的味道能掩盖我的行踪。”
她回忆起那段经历，眼神有些恍惚。“我在一个最偏僻、最顶层的桶堆后面……躲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用双手比划了一下一个小小的空间，“那里很冷很暗，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直到我觉得自己快要饿晕过去了，才敢偷偷摸摸地往外爬。我想看看能不能在工厂的其他角落找到点吃的，或者...偷点值钱的东西换点面包。”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没有评价。
“就在我摸索到仓库管理室附近时，”阿芙罗拉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光彩，像是绝境中发现了一点萤火，“我看到里面亮着灯，还有一个看起来挺和善的大叔在里面值班。他穿着工装，戴着眼镜，桌子上还放着热腾腾的，好像是罗宋汤的味道。”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食物和温暖。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编了一个非常非常蹩脚的故事。”女孩的脸颊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晕，似乎对自己的谎言感到羞愧。
“我说我是从老家来莫斯科找亲戚的乡下姑娘，结果亲戚搬走了，钱包和证件又被偷了，走投无路才躲进这个废弃的工厂……”
她偷瞄了一眼路明非和零，发现他们脸上并没有鄙夷的神色，才稍稍安心，继续说，“那个管理员大叔他似乎真的信了，他让我进了他的小屋子，给了我热汤和面包，还给了我一条旧毛毯盖着。他让我别怕，说等他下班了，可以送我去警局或者救助站。”
“他在值班的时候，有时候会用桌子上的电脑上网。”阿芙罗拉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不敢靠太近，就蜷缩在角落的旧沙发里，假装睡着了或者发呆。但我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一点点他的电脑屏幕侧面，还有屏幕的反光。”
路明非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经常登录一个全是英文的网页论坛。”阿芙罗拉努力回忆着，“论坛的标志好像是一座塔楼，塔楼旁边还有星星和狮子的图案，字体很花哨。那个管理员大叔他浏览得非常快，但我记忆力从小就特别好，尤其是对图像和人脸。”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路明非的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在那个论坛里有一个叫守夜人讨论区的版块，您的名字，还有您的照片出现的频率非常高。”
路明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守夜人论坛，卡塞尔学院内部那个以八卦、灌水而闻名的“净土”，居然成了自己在遥远的莫斯科暴露身份的源头？
“每次打开那个版块，几乎都能看到您的名字。”阿芙罗拉认真地描述着.
“标题里带着您的名字，照片有时候是您在学院里的照片，有时候是执行任务时的抓拍？背景很模糊，但我认得您的脸。还有一些帖子讨论得很激烈，说您是什么‘S级’？说您屠过龙？虽然我不太懂……”她的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困惑和一丝敬畏。
“管理员大叔似乎对这个名字也很关注，”阿芙罗拉努力回忆着细微的表情，“他每次看到关于您的帖子，无论是讨论还是任务简报，都会点开看很久，表情……嗯，很严肃，有时候还会低声嘀咕几句听不懂的话。他还专门，收藏夹里有一个文件夹，标题好像就是您的名字，里面存了好多您的照片和资料截图……”
路明非抬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很好，看来自己在守夜人论坛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成了某些海外干员的日常八卦兼重点观察对象。
“所以，”路明非放下手，表情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释然，“你躲在那个仓库里，偷偷记住了管理员电脑屏幕上我的名字和长相？然后在逃出酒厂后，被兄弟会的人逼到绝境，冲进四季酒店，恰好看到了我……于是就立刻把我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扑了过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乌龙。
一个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女孩，在绝望之际，恰好看到了一个在她短暂避难所里被反复提及，似乎神通广大的名字和面孔，于是不顾一切地赌了一把。
她的“认识”是基于偷窥到的片面信息和在绝境中无限放大的希望，而非任何实质性的联系或委托。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荒唐不讲道理，她赌赢了，撞进了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专员事实上为之工作的组织的核心人物怀里。
阿芙罗拉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满是后怕和庆幸交织的神情，“是的！就是这样！我当时，我以为那个管理员大叔也许是某个私家侦探，或者某个神秘组织的外勤，他看起来很可靠。但我不敢赌……”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是有帮我惩恶扬善的打算。那天他说等他下班，就去联系他的同事们，说一定能帮我摆脱麻烦，找到我的亲戚。但是……”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是超越年龄的清醒和绝望，“就算他认识您，就算他真的厉害，他能对付整个寒铁兄弟会吗？他能保证以后他们不会继续追杀我？或者万一他和他联系的人也和兄弟会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敢相信任何人，莫斯科……太黑暗了。”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所以在他离开管理室去处理仓库事务的时候，我我裹着那条毯子，带着公文包悄悄地跑了，直到昨天在街上被他们的人几乎堵住，我才拼命跑向看起来安全守卫森严的酒店，然后就看见了您。”
她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充满了感激，“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您身边。”
路明非彻底明白了。
一个由巧合（躲进酒厂）、意外（看到论坛）、绝境（被追杀）和孤注一掷（冲进酒店）构成的链条，最终将这样一个麻烦精准地投递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什么阴谋，不是什么预设的陷阱，只是一个被残酷命运逼到墙角，抓住任何一根浮木都要死死抱住的可怜女孩。然而，这根浮木本身，却牵连着一个庞大组织的神经末梢。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零，零也正好望向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两个人都猜到，那个仓库管理员百分之百是学院派驻莫斯科的干员，他甚至可能在阿芙罗拉逃跑后，就已经将相关情况上报给了学院莫斯科分部。
没准这时候对方正带着人一路排查追踪阿芙罗拉的痕迹，抱着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孩的决心在莫斯科的街道上努力。
路明非心里很快就有了打算，这件事交给莫斯科分部的兄弟们就好了，他们才来莫斯科，没必要掺和这种社会性极强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