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踏入神社的是打着纸伞的五人,他们都穿着正式的和服,男人们穿黑纹付羽织,女人们穿黑留袖,足下都是白袜和木屐,目视前方,步伐极其稳重。
他们穿过那座烧焦的鸟居时,先前引道的男人们深鞠躬,一言不发,场面肃穆得像是一场葬礼。
那面朱红色的石壁前已经站着一个银发老人了,三支线香被老人点燃插在石壁前,看着香烟弥散在雨幕中,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迷惑啊。”
这七个人进入本殿之后,大队人马才涌入了神社,这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肩并着肩,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
没有人抢道也没有人拖后,所有人都在石壁前深鞠躬,然后把手中的伞放在本殿前,最后黑伞密密麻麻地一大片便如云集的乌鸦。
而此刻神社前后近百辆车封锁了道路,荷枪实弹或者扛着长刀的男人们站在阴影中,没有人敢再接近这座朱红色的建筑哪怕半步。
这是座古典的神社,但经过细致的翻修没有任何破落的感觉。
唯独没有修的地方就是那座被烧焦的鸟居,还有就是朱红色的石壁,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没有雇人来清洗,石壁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渗进了石缝里。
本殿地上铺着榻榻米,并未供奉神龛或者佛像,内壁一圈都是浮世绘,精心巧绘笔意淋漓,画一场妖魔神鬼的战争,云气喷薄火焰飞舞,鬼物的眼睛映着烛火莹然生辉,居然是用磷质的颜料绘制的。
几百个黑衣男女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都清楚自己在这个庞大组织中的地位,没人跪错位置。
“大家长,参会人员已经到齐。”黑衣的秘书把名册呈到银发老人的面前,
“政宗先生请过目。”
“嗯,我知道了。”橘政宗微微点头,他看了一眼绘梨衣空缺的方向,然后又转向下首的源稚生,“稚生,就由你先开始吧。”
本殿中忽然静到了极致,雨声越发清晰起来,丝丝入耳,所有人都看向源稚生,源稚生单手整了整自己的和服,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深鞠躬。
这个举动令所有人都意外,家族中所有年轻人立刻俯拜下去,老人们都正襟危坐,面容严肃。
蛇岐八家奉行着非常古老的家族制度,大家长地位尊崇,而作为已经被确认为继承人的源稚生,几乎没有同辈人能受他的鞠躬礼,所以年轻人们必须还礼。
前辈们不必起身还礼,却也需要十分认真对待源稚生的鞠躬礼。
这个礼对于在场的所有家族成员都非同小可。
有些人意识到今天的议题可能比想象的还要惊人。
战国时期的武道家说言谈之术就像拉弓射箭,往后引弓引得越多,发出的箭矢就越凶猛,步入正题之前越是谦逊委婉,正题也就越叫人心惊胆战。
“昨夜,卡塞尔学院的王牌专员路明非造访了源氏重工,一年前我有幸与这位天命屠龙者共事,摧毁了一处猛鬼众的据点,因此促成一段友好的关系。”
“一年的时间过去,我们已与猛鬼众达成合作,但路明非并不知晓此事,所以与风间琉璃爆发了矛盾,诸位想必已经收到过通缉令了。”
源稚生顿了顿,台下的人频频点头。
“但为什么会发布酒吞级的通缉令呢?按源家主您的话,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矛盾。”风魔家主说。
源稚生点头:“是的,起初我也认为这只是一次信息差导致的误会,所以我在看到通缉令后,便换上衣服等到路明非的造访。”
“当时绘梨衣也被吵醒了,我们和路明非都有一段不错的友谊,所以我们一起等候着路明非接下来的造访。”
众家主微微一怔。
他们此前并不知晓上杉家主也与路明非有关系。
“之后路明非果然来到了源氏重工,我询问了他关于通缉令的事情,在与风间琉璃的话对照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神国给予了风间琉璃指示,告知了他路明非上岸的详细地址,而在接到路明非后,路明非对风间琉璃找到他具体位置的方式产生了疑问。”
“由于神国的特殊性,风间琉璃并未告诉路明非真相,两人因此产生了冲突,路明非准备靠自己看一看如今的蛇岐八家,但风间琉璃的打算是,让路明非先在境内休息几日,之后路明非自会知道答案。”
“诸位怎么看待风间琉璃的方法。”源稚生环视四周,“他的做法有无过错,是否缺少合理性?”
无人回答,这种场合下,没人会指摘执行局副局长的做法,甚至对某些人来说,用这种方法对待一名偷渡犯实在是太仁慈了。
“我认为他做得是错的。”源稚生轻声说,
“他错误的估计了自己和路明非的关系性,对于路明非而言,他仍是猛鬼众的龙王,而对于我们而言,他却已经在神的见证下走在了改邪归正的路上。”
“事涉神国,所以之后我接待路明非时避开了这些事,只承诺会帮助路明非解决通缉令的事情,并在之后询问路明非为什么要偷渡日本,为什么直接从本部发送消息。”
所有人的神色紧张起来,显然那段熄屏前的录像已经在蛇岐八家内部传播过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辉夜姬就被源稚生关停了。
“接下来我想请问诸位一个问题: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外界信息失真了呢?这段时间内我们并未停下对外界信息的监控,所罗门圣殿会的覆灭,北亰事件的爆发,正统领袖的更迭...”
“但奇怪的是,我们从未收到有关卡塞尔学院的一点消息,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三个月前?”沉默了许久,龙马家主低声说。
“是的,三个月前,神国降临。”源稚生声如惊雷。
“稚生!”橘政宗吐气开声,“我们是在讨论路明非袭击源氏重工的事情。”
下面一片沉默,议题的方向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源稚生改变了,当他那句话吐出的时候,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他和路明非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我失言了。”源稚生微微颔首。
各家主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神国的事情已经在本家内部大肆宣传了很久,并且起初是源稚生带头做得这件事情,他们没想到源稚生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
依靠神国,他们对血统精炼试剂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联合了猛鬼众的家族势力;甚至还发现了海底的隐患。
“稚生,你坐下休息吧。”橘政宗安抚源稚生,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辉夜姬被关闭后,源稚生和路明非谈了些什么。
但从刚刚的表现看,应该是相当惊世骇俗的事情,监控中路明非只表明了一部分事情,也许是之后的另一部分事情使稚生受到了刺激。
总之,现在都不是让稚生继续发言的时候了,神国的推进宣传正在关键时期。
“接下来的一些话由我代稚生说明。”橘政宗站起身,“稚生并不认为路明非掳走绘梨衣后,会作出对绘梨衣不利的事情,相反,稚生认为这对如今的绘梨衣有好处,路明非会带着绘梨衣见到日本的多面性,而不是被我们包裹在精心设计的信息茧房中。”
“我认可稚生的想法,而稚生也给出了有力的证据。”
橘政宗话落,在他的背后白色投影幕布落下。
家族的全体精英屏息静气,神色严峻,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他们将看到那位来自于卡塞尔学院的王牌专员的作战记录。
那份记录中会展示那个名叫路明非的人是如何的英勇,如何的仁慈,如何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