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单手把着方向盘慢悠悠地跟着车流往前，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台从右侧车道驶过的黑色凯迪拉克吸引了。
是樱井小暮的座驾，路明非偏头看去，隔着漆黑的车窗玻璃他看见坐在副驾驶的女孩侧脸。
绘梨衣。
看上去她真的把自己精心妆点过了，酒红色的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斜斜地搭在肩膀上，蓬松的刘海让阳光透过去，落下细碎斑驳的剪影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坐得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虽说依然看不真切，可路明非还是依稀可见这女孩娇美的脸颊上冰霜般坚硬的表情似乎不像过去那样拒人千里之外。
小暮小姐果然对这座城市的路况熟悉到骨子里，连哪条车道能走得更快都一清二楚。原本落在后面的凯迪拉克左扭右扭灵活地穿梭在车流的缝隙中，很快就从路明非身边超了过去。
她们大概没有注意到这台在车流里显得并不那么起眼的雷克萨斯。绘梨衣并未扭头看过来，她的侧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我看见上杉家主了。”路明非说，他扭过头，看见上杉越正缩着脖子把自己挤进副驾驶的座椅里，老脸上居然有点不自在，像是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你不会是偷偷跑出来没跟她说也没告诉其他人吧？”路明非问。
上杉越翻了个白眼坐直身子，伸手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年龄大了，骨质疏松钙流失，所以显得佝偻不行啊。”
路明非撇撇嘴重新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管我叫女婿这事儿也是您老人家一厢情愿吧？”他问，“本家恐怕没有把上杉家主外嫁的打算？”
上杉越哼了一声。
“又怎么样。”他说，语气气愤，“那是我女儿，绘梨衣也不管犬山贺或者别的谁叫老爹。”
路明非深深地看他一眼。这老家伙虽然糊涂了一辈子，却还难得的临了老了有了脑子。就算是上杉越也能看出来整个蛇岐八家都把绘梨衣当做武器或者弑神的怪物来看待，他没有办法反抗家族的意志，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女儿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的出现大概是让上杉越觉得那是根救命稻草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雷克萨斯随着车流一点点向前挪动，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后退。半晌后上杉越叹了口气。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说，声音莫名的落寞，“我送她来上学她死活不愿意，说会被其他人瞧不起……我退居幕后很多年但权利这东西就是会让人着迷，我说我对家族能给予的利益不感兴趣可橘政宗和源稚女都不会相信。出门来外面转转就算不告诉他们，他们的猎犬也会把信息传递回去。我不信以你的本事看不出来这附近有多少人是在盯着我的。”
路明非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从刚才上杉越坐上车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至少三道隐晦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都是蛇岐八家的人，是家族安排来保护上杉越的眼线。
“这么说您真是被上杉家主嫌弃了？”路明非语气里有点同情。
上杉越哀嚎一声。
“听你的语气我有点不爽呢……？”他说，瘫在座椅里，“昨天晚上我在源氏重工看见她跟源稚女身边那个小姑娘学做菜了，天可怜见我乖乖的绘梨衣可从没进过厨房，叫她睡觉她还说不要管她……你知道那一瞬间作为一个老父亲心里受了多重的伤么。”
路明非捂脸。
“抱歉啊。”他说。
上杉越安静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半晌他又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不过我也挺开心的。”
路明非侧目看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浮出复杂的神情，说不出是欣慰还是落寞，也或许还有点不舍，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家族如何看待我的女儿。”他说，“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无法更改。绘梨衣的血统很危险，随时有暴走的风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
他用手指摩挲着座椅的皮革表面。
“为了让绘梨衣能健康地、尽量接近正常女孩那样长大，我其实付出了很多。也因此受过伤……但那些事我从没让她知道过。”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
上杉越说：“在这之前我没有养育子女的经验，一个等待死亡降临的老人被神赐予一个女儿，所以过分的保护和宠溺也无可避免。很抱歉这让绘梨衣难以面对这个残酷的、人与人之间并不美好的世界，她一直没有朋友，能认识你这样一个不怕她的人她真的很开心。我看得出来，因为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会活过来。”
“您和源君应该也不畏惧上杉家主吧？”路明非说。
“那是不一样的。”上杉越摇摇头，“总之虽然被嫌弃了，但我忽然就觉得……原来绘梨衣也长大了啊。是个有自己心事的大女孩了，说不定会爱上你这个从中国来的混蛋小子什么的……”他说着说着忽然抬手叩了叩自己的胸膛。
路明非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什么叫从中国来的混蛋小子……”他说。
“这样其实很好，但总觉得空空的，所以路君你要好好爱护绘梨衣啊。”上杉越说。
路明非赶紧保证说我一定会爱护上杉家主的。
上杉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很小的时候绘梨衣的血统其实没有显露出问题。”他忽然说，“那时候我们还住在东大后面那条小街，第一次叫她跑腿买鸡蛋，因为担心就一直远远跟在她屁股后面……结果绘梨衣摔了跤，一边哭一边拎着摔碎的鸡蛋回了家，我就摸摸她的头，摸头绘梨衣就不哭了。”上杉越转过头看向路明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所以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试一下，绘梨衣很喜欢有人摸她的头，尤其是她哭泣的时候。”
他忽然伸出手，干枯苍老的手掌握住了路明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那只手筋节分明皮肤斑驳，但握得用力。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蠢事，就算竭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洗去十分之一的罪孽。”上杉越说，声音低沉郑重，“但我仍希望我的罪孽不要报应到绘梨衣的身上……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少年，真到了那个时候，绘梨衣就拜托你了。”
路明非忽然就觉得有什么沉重的担子压到了自己身上。
“我不敢做出什么保证。”他说。
“这就是最好的保证了。”上杉越说。
路明非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套，“难怪校长说您是个昭和老混球。”他微笑，并不气馁，“所以那些摔碎的鸡蛋呢。”
“我用来做了带很多蛋壳渣子的炒蛋。”上杉越说，“绘梨衣吃了很多。后来她慢慢就能自己买东西了。可忽然有一天在超市里绘梨衣的血统暴走……”上杉越没有说下去。
但路明非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车内的空气沉默下来。
雷克萨斯终于驶出拥堵路段，拐过一个弯，八纮苍孰的校门出现在前方。
两人在校门口道了别。
上杉越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对路明非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佝偻着背脊，慢慢走向另一条小路。
路明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踩下油门驶入校园。
上午的课程很平淡。高等数学的教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讲课一板一眼，底下学生大多昏昏欲睡。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衣袖果然被人轻轻牵住了。
绘梨衣站在路明非身边微微仰着头看他。酒红色的麻花辫搭在肩上，蓬松的刘海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眨呀眨，好像有点紧张又好像有点期待。
“怎么？”路明非问。
绘梨衣抿唇，脸颊微微泛红。
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带了便当，刚好做多了，路君你跟我一起吃吧。”
“真的么，好期待。”路明非搓手。因为上杉越提前说过，所以他早有准备，甚至还给夏弥打了电话，叫他跟零不要给自己带吃的。
绘梨衣松了口气，表情放松下来。她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写:“我知道一个地方。”
然后她牵起路明非的衣角拉着他往外走。
路明非任由她拉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下课的人流。
周围认识他们的学生投来诡异的眼神……一开始震惊上杉家主居然主动拉着一个男生，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二来那男人居然还是本部来的明星，听闻也是个怪物级别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