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落在山中,松风仿佛海潮。
小屋中透出炽热的火光,铁锤敲击钢铁的声音清越绵长。
源稚生推开门,穿着白麻衣的老人正在炉边锻打一条刀胚,火光四溅。
“我还以为你会在办公室等我。‘极渊计划’被路明非小组单方面推迟,你还有闲心来山里的刀舍打刀?”
源稚生脱下衣服挂在火炉边烘烤。
“中国古人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剑圣宫本武藏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临敌的时候应该保持自我,如果被敌人的节奏调动了,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老人把刀胚重新插入炭火中。
“你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来说本部小组的事。
你旁边就有关西烧酒,喝一口取暖吧,这个春天真是多雨,冷气都沁到人骨头里了。”
老人转头看见源稚生一边喝着酒一边盯着炉火出神:
“你从小喜欢看我打刀,可惜这些年也没能打出什么好刀来送给你。”
“我只是喜欢看火光,觉得温暖。”
源稚生说。
“喜欢好刀的话,家族的刀剑博物馆里有的是,为什么还要自己打?”
“打刀也是一种修行,一茶一饭一花一叶都是修行,你执行任务也是修行。”
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声音平静。
源稚生沉默着,拿起那瓶关西烧酒,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一股暖意随之升腾,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斩鬼,真的能算是一种修行么?
或许是自己境界未到,每当源稚生挥刀斩向那些堕落的族人时,心中涌起的,往往只有深沉的疲惫。
他想起了樱井明,想起了许多死在他刀下的“鬼”。
他们原本都该是蛇岐八家的族人,却最终堕入魔道,于是源稚生不得不亲手斩断他们的生命。
“你的刀,不够坚定。”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
是的,不够坚定。
因为那只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老爹你当年也处决过不少类似的人吧?眼睁睁地看着血流出来,红得刺眼,有没有心软过?”
“开始有过,后来就渐渐地淡了。那些堕落的人最终都会变成死侍,唯有抹杀。既然免不了杀人,就把杀人也看作修行吧。”
“一旦堕落就人间失格?”
“是的,对于混血种来说世间有两条路,人的路和龙的路,走上龙的路就是堕落,堕落者,人间失格。”
老人扭头,看向源稚生:
“怎么,厌倦了暴力么?你做斩鬼人已经很多年了,倒是第一次问我这样的话。”
源稚生只是不答。
老人若有所思,说道:
“是和本部的人有关?听说你和他们去了道场。怎么,起了冲突?”
源稚生知道那晚的事情逃不过老人的眼睛,但没想到传的这么快。
“是。”
他本就没有隐瞒的意思:
“路明非向我提出挑战,我接受了。”
“虽然不是明智之举,但年轻人血气方刚,一味避战倒也失了锐气。”
老人淡淡说道:
“听说那位长老是好战之人,我知道你一向懂分寸,想来也是无可奈何吧?”源稚生不置可否。
“怎么样?”老人好奇问道。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握着盛有关西烧酒的杯子,视线落在澄澈的酒液上,看了很久。
“不了了之。”
他终于开口。
“未分胜负。”
源稚生并非好勇斗狠之人,胜负于他而言,本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回答,这种说法明显是在替路明非遮掩其实力,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怀疑的种子,已然在他心中悄然埋下。
老人没有追问。
他将烧红的刀胚从炭火中夹出,置于铁砧之上,锤子落下,火星迸溅如雨。
“你做得对。”
老人说道。
锤子又落下一次。
“本部的人,毕竟是客。伤了他不好,伤了你也不好。”
老人把锤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源稚生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细雨如丝,密密地打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雾之中,模糊不清,唯闻松涛起伏,连绵不绝。
“老爹。”
他背对着老人。
“您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
老人喝下一口关西烧酒,酒液在喉间滚动,他抿着嘴唇,仿佛在品味某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炉火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将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愈发清晰,如同被岁月之刀凿刻出的沟壑。
“有过。”
他说。
“就像……当年将你带出鹿取神社的那一刻,我怀疑过,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
他顿了顿,看着炉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
“蛇岐八家越来越好,执行局和你个人最近在家族的地位都在上升,我很欣慰。这样我就能放心地把大家长的位置传给你了。”
源稚生没有流露出丝毫欣喜。
“你辛辛苦苦经营到今天的家族,真准备传给我?”
老人扭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解。
“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少主就是大家长的继承者。我不传位给你,传位给谁?”
他顿了顿,“而且你是怀着天照之命的男人啊。”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我对黑道大家长的职业没什么兴趣。你就不怕我把家族解散了?解散了家族我就能去法国了……听说那里是混吃等死的好地方。我从网上认识了一个法国朋友,他在蒙塔利维海滩上有一个卖防晒油的小店,过得很自在。”
老人挑了挑眉。
“那个著名的天体海滩?”
“嗯。”
源稚生把酒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每年夏天他就去海滩开业,一夏天能见几十万个赤裸的女人。他只戴着遮阳帽走在海滩上,提着装各种防晒油的木盒子,如果遇见身材好的女孩子他就赠送试用装。
夏季过完海滩上渐渐地人少了,他就锁上小店,去巴黎领失业救济,第二年再开业。”
他吐出一口烟,烟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层很薄的雾。
“那样的生活多好。睡觉时不用在枕头下塞着枪,喝酒能喝到烂醉。”
“厌倦了暴力么?”老人问。
源稚生没有回答。他将酒杯放下,重新望向炉火。
他忽然想起路明非一次次挥刀时,抛向他的那句质问。
“告诉我,源君,你究竟为何而挥剑?为何我从你的剑中,看不到丝毫‘自我’?”
因为他本就……没有自我。
他只是一柄被眼前这位老人锻造成型、用以斩尽妖邪的刀。
从他亲手了结自己弟弟性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将那个真正的自己,遗弃在了原地。
老人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