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又摩挲了一下下巴。
那个气质冰冷、透着古怪、像“人造人”的大家长?
“不可能。”
犬山贺摇了摇头。
“虽然我个人也并不完全赞同大家长的一些主张,同样也认为家族内部很可能存在内鬼。
但你要说这个内鬼会是大家长本人……绝无可能。”
毁灭蛇歧八家的计划是蛇岐八家大家长制定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激动啊老爷子。”
路明非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犬山贺的肩膀,对这个颇有昭和遗风的老人说道:
“我也只是提供一种猜测和思路,毕竟我是个外乡人嘛,谁都知道外乡人最卑鄙了,所以我就抱着最坏的打算去想咯。”
犬山贺的神情,在路明非这番半是玩笑半是自嘲的话语中,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沉默下来,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
“总之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沉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即使……我是说即使,你说的那种可能性是真的,也绝不会有人相信的。”
他顿了顿,低声说:
“他可是.....统治日本黑道十数载的黑道皇帝啊。”
“将近半数的后辈成员受他恩泽,四分五裂的蛇歧八家因他而团结,源氏重工的大楼拔地而起,家族事业蒸蒸日上。
他一手缔造了蛇岐八家的辉煌,却要亲手毁掉他么?不可能的,他图什么?”
“不知道。”
路明非淡淡说道:
“但我见过很多阴谋,也和阴谋家合作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局面不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下棋的人。
即将退位的大家长,在最后关头想要发挥余热,替自己的养子和继任者扫除一切障碍,听起来确实很合理,可.......”
路明非低下头,目光落在少女恬静的脸上。
“为什么下一任大家长,只是一柄听话的刀呢?”
多孤独啊,不是么?
一个被藏在深山里养大的皇,一个被当成底牌锁在笼子里的鬼。
他们从来不是人,从来不是自己,从来只是别人的刀、别人的盾、别人的筹码。
就像源稚生说的,那个善良的源稚生在鹿取山里就已经死了,和他弟弟一起死在了那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柄叫“源稚生”的刀。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秘党将他养在那个三线小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么?
失控了就杀掉,没失控就作为一柄屠龙的刀.......
“多孤独啊。”
他在心里轻声说。
海风吹散他的声音,揉进粼粼的月光里。
没有人听见。
再也没有一个独眸的小姑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陪着他静静看天上的月亮,陪他度过寂静的夜,听他那些无缘由的絮叨。
路明非心中默默念出了那个名字。
梅琳娜。
如果是你的话,也会觉得他们可怜吗?如果是你的话,会选择帮助他们吗?
他没有答案。
她永远不会回答他了。
她去完成她的使命,而把他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海、有月亮、有红发巫女的世界里。
如果没有你,没有老骑士、瑟濂老师、欧尼尔将军、托普斯老师……我会不会早已步入可悲的命运中呢?
路明非坐在船舷上,沐浴着月光,静静看着红发的巫女。
他是个很记仇的人。
所有曾将他击败的敌人,他都会在之后,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挑战,直到将他们的头颅砍下为止。
那些曾经让他狼狈不堪、让他跪在地上喘息、让他濒临绝境的对手他一个都没有忘记。
他会在“赐福”旁坐很久,反复地、一遍遍地回想那一战的过程,每一个细节。然后,他会爬起来,提起剑,再次冲过去。
一遍,两遍,十遍……直到那把刀砍进对方的喉咙,直到那双眼睛在他面前彻底熄灭。
他的手中,沾染着血腥与杀戮。他的脚下,堆满了骸骨与灰烬。
这是他的路。也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所以,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有人想让他死在海底。有人想让他和恺撒、楚子航一起葬身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会查出来。查出来之后,他会提着剑去找那个人。
一剑,一剑地砍。
直到对方也尝到那种被海水压得喘不过气、被尸守追得无处可逃、在绝望中等待终结的滋味。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可偏偏奇怪的是,那些血腥,那些暴力,那些无尽的厮杀不仅没有泯灭他心中那点微弱的良善,反而让他变得更为“极端”。
他杀的人越多,他就越想去保护那些不该被杀的人。
他砍下的头颅越多,他就越想替那些没有头颅的人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所以,他更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
他见过太多的“恶”,所以,他更愿意去相信“善”。
哪怕那点“善”,只有火柴头那么大,在无边的黑暗里亮一下就会熄灭,他也会把手拢过去,小心翼翼地替它挡着风。
他愿意帮助他“认可”的人。帮助这世间那些“善良”的“可怜人”。
他把他们收进他的“城”,无论他是亚人、是熔炉骑士、是混种还是死诞者。
史东薇尔的门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关上过。只要你不带着“恶意”来,你就可以留下来。
你可以在那里喝酒,可以在那里练剑,可以在古老的城墙上吹风,可以在温暖的篝火边讲你的故事。
没人管你从哪里来。也没人管你以前是什么。
你只要现在是个“好人”,就够了。
所以,他决定帮一帮这两个“可怜”的家伙。
源稚生。上杉绘梨衣。
他们从来没有选择过自己的人生。
他不能替他们选择。但他可以给他们“选择”的余地。
他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蛇岐八家”。还有一座“城”,在很远的地方,城门永远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