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
女人悬在双子塔的边缘。
她张开嘴。
咒骂莱克丝·卢瑟抽干了她们,咒骂大都会是台由金钱与血肉构筑的绞肉机。
可深渊没有回音。
深渊只有狂欢。
往下看。
闪光灯在雨雾中炸起大片磷火。
人群挤在警戒线外,仰着脖子,不是在悲悯一条生命的消亡,而是在期待一场足够刺激的血肉烟花。
直至齐刷刷的视线整齐地越过了她,盯向更高处的虚空。
歇斯底里的狂热点燃了街道。
声浪掀翻了警车的警笛。
“超人!是新来的至尊小超人!”
“我就知道他会来!幸好老子早上六点就来占位置了!”
“呱!是至尊小超人!今天就算这婆娘跳下来血溅到我嘴里,也值了吔!”
女人僵在风中。
她分辨不清那些癫狂的嘶吼,只觉得这座城市彻底疯了。
“哧——”
易拉罐拉环被扯开的清脆声,在她身边响起。
女人猛地转头。
只见水泥天台的边缘上,多了一个人。
鲜红色的披风正十分没有尊严地垫在男人的屁股底下,他坐在大厦的最边缘,两条腿悬在几百米的高空。仰起头,便是咕咚咽下一大口深褐色的液体。
满意地咂吧了一下嘴。
冰冷的雨丝打在男孩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他偏过头。黑色的碎发下,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摇摇欲坠的女人。
“你好,女士。”
他晃了晃手里冒着冷气的易拉罐。
“看上去,你需要帮助。”
话音落下。
广场中央的屏幕亮起。
“早上好,大都会的市民们!这里是路易吉·莱恩!如大家所见……”
西装革履的男记者举着话筒,声音在音响的放大下撼动着玻璃幕墙。画面的正中央,正是双子塔边缘一抹刺目的银红。
女人呆愣在原地,盯着眼前的男孩。
他大口喝着可乐,喉结滚动。在这个所有人都发了疯的世界里,他闲适得像个刚刚逃课出来、坐在天台上看落日的国中生。
而他的胸口,猩红的S,正在大都会的夜里。无声地燃烧。
“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拦我的?”她低声道。
“听上去似乎没区别,女士。”路明非耸耸肩,指了指脚下踩着这栋摩天大楼,“不过,我其实是来听差评的。”
“关于这栋楼的冷血女总裁,你可以跟我尽情吐槽。不收咨询费。”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掌心向上。
“不过现在的话,天上太冷。我们去地面聊聊,怎么样?”
“你别碰我!”
女人向后瑟缩。
“我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等我放松警惕,然后用你的超级速度把我抓回地面!你知道!我作为一个凡人,根本无法阻止你的‘善意’!”
“......”
手悬在半空,路明非眼角微微抽搐。
今天任务怎么上来就是大都会的地狱级刁民。
这么难伺候...
“女士...你...”
“你不会懂的,小超人。”
女人打断了他,露出一个惨笑。
“你飞在天上,你刀枪不入!你当然觉得活着很好!”
风越来越大,扯得她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
“可我的母亲,在上周逝去了。我没有家人了。而当我回头看我这一生,我才发现我活得毫无趣味。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然后牲口一样随便找个人结婚,生孩子,最后和我母亲一样死去?”
她指着下面灯红酒绿的钢铁丛林,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累了。超人。我不想再按部就班地当个齿轮了。”
路明非沉默了。
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
好吧。他承认,是他的错。
他潜意识里把这个女人当成了某个只会按照程序跳楼的NPC,只要触发对话,走个过场,就能完美通关。
但显然,大都会的冷雨里,没有NPC。
只有活生生的人。
“那我们就聊聊,就在这。怎么样?”
男孩悬在半空,脚下是几百米的深渊。他缓缓平移,最终停在距离女人只有半米的地方。
收起易拉罐,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
这一次没有面具,没有特意的装腔作势。
女人有些走神,男孩双眼干净得就像是她老家永远没有雾霾的天空。
“你能做出承诺么?”她轻声问,声音发颤。
“什么承诺?”路明非问。
“我希望你承诺,你不会强行带我下去。”她眼神变得固执。“如果最后我还是决定跳下去,如果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请你不要阻止我。”
路明非一滞。
不阻止?
眼睁睁看着她摔成一滩烂泥?怎么可能。就算他再怎么冷酷,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在自己面前变成碎肉。
自杀的罪孽可是要下地狱的。
但...
“我承诺,我尊重你的决定。”男孩轻声说。
如果真有什么罪孽,还是让超人来背吧。
女人重重点头,胸膛剧烈起伏。
“莱克丝·卢瑟,她……”
轰鸣声碾碎了女人的控诉。
狂风席卷几百米的高空,一架直升机撕开雨幕,稳稳悬停在双子塔边缘。
舱门滑开。
高挑的红发女人踩着高跟鞋立在机舱边缘,墨绿色的西装在狂风中舞动。她腿边,则跟着个探头探脑、顶着赤金发色的小豆丁。
路明非眨了眨眼。
无视了莱克丝打量下水道臭虫的冰冷视线,目光径直越过女总裁,盯住小豆丁。
男孩眼角弯起,唇语无声:Hi。
小女孩眼睛一亮,雀跃地踮起脚尖。
不过还是被面罩寒霜的莱克丝伸出手,拎住后衣领,将她随手丢进后排秘书的怀里,彻底切断了两人的视线交汇。
无视超人。
红发女总裁只是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天台边缘的女人。
“卢瑟!你这个吃人的怪物!”女人满目怨毒。
“真荣幸。能在出差前,亲自聆听底层员工对高管的肺腑之言。”莱克丝冷冷道,“不过在那之前,萨布·瓦伦莉娜女士。”
“萨布·瓦伦莉娜。财务部C组,中级核算员。入职四十四个月。”
“你刚才在向全城控诉我?很好。让我查查你的底单。”
“还有什么好查的!”女人满腔的怒火滞在胸口,声音发抖:“你...你榨干了我们所有...”
“榨干?”莱克丝冷笑,“卢瑟集团的薪水是华尔街均价的三倍。四年前,是你高高兴兴地签下劳动合同。没人用枪指着你的太阳穴逼你入职。”
向前迈出半步,莱克丝俯瞰着这只摇摇欲坠的蝼蚁。
“你的能力很不错。至少在卢瑟集团百分之八十的人之上。”
“但就在三个月前。你突然开始抱怨加班,抱怨高压。上个季度的财报更是显示,你的数据错漏率高达百分之一点二,而你整个部门的均值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你的主管为了填补你的窟窿,在这个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是因为我母亲!”女人面无血色,嘴唇哆嗦得连不成句,“她病重!我得照顾她!我根本抽不出……”
“啊。你惹人同情的母亲。”莱克丝眼神睥睨,“晚期尿毒症,死于急性心衰。没错吧?”
女人僵住了。
“你恨这套机器。你认定它夺走了你陪伴家人的时间。”
“可你是个搞财务的。你为什么不去算算账单的源头?”
气势溃散,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去查查你母亲住院账户里的明细。看看‘医疗基金’那一栏。”莱克丝字字诛心,“过去三年,你母亲高达三十万美金的透析费,百分之九十走的是卢瑟集团内部的家属信托。”
“支撑这个信托运转的资金,正来源于你无比痛恨的残酷绩效与高额利润。”
大都会的女王眼神里泛起嘲弄。
“她用的药,也出自卢瑟医疗上个月刚推进临床的绝密实验室。若无我们这些‘吸血鬼’的科技,她三年前就该进焚化炉了。”
女人瞳孔涣散。
“这...这不可能...怎么会……”
“这很公平。瓦伦莉娜女士。”莱克丝摊开双手,“我的商业机器抽干了你,却硬生生让你母亲多活了三年。”
“你领着金字塔尖的薪水,挥霍我的医疗资源。现在——”
“老妇人死了。你不去思考如何履行契约,反而跑到我的天台上,企图用你的血,去弄脏为你母亲垫付了三年医药费的集团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