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又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脑子里不断闪烁,打算来点忆甜思甜。比如什么堪萨斯农场里玛莎烤的苹果派,或者翡翠山庄里巴莉偷偷用神速力去买回来的热牛角包。
反正随便什么都好。
这见鬼的哥谭法院,连个自动贩卖机里的三明治都像是发霉的牛皮纸。
咽下最后一口面糊,正想着晚上和夏弥该去哪里吃大餐犒劳自己的路明非推开法庭休息区。
超级大脑停止幻想。
路明非站在原地。
休息区很大。空旷。
实木长椅从门边一直延伸到百叶窗下。
一杯印着廉价咖啡豆图案的纸杯咖啡,孤零零地立在窗台上。就像是作为一个“午休必须有饮品”的符号摆在那里,一口没动。
长椅上的女人双腿并拢,低着头,读着《哥谭日报》。
“……大小姐。真巧。”路明非耸耸肩。
一句毫无营养、烂到极点的搭讪。
配上他手里那半块惨不忍睹的三明治。
完全看不出来二人的身份在明面上是姐弟。
“嗯。”
布莱斯合上报纸。
修长的手指压住报纸折痕。用力一抹。折痕锐利。
她站起身。西装裤管勾勒出笔直的长腿。冷掉的咖啡依然留在窗台上,被她彻底遗弃。
“你不该来。”她看着他。
灰蓝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愤怒,依旧是层冻结的冰川。
路明非将手里的三明治包装纸揉成一团,让塑料纸发出刺耳的脆响。
“你也不该来。”他迎上她的视线。
“......”
女人没吭声,只是收回目光。高跟鞋踩在打着蜡的实木地板上,就这么擦过路明非的肩膀,走向休息区尽头的盥洗室。
“咔哒!”
锁上大门。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腕一扬,将纸团丢进垃圾桶里,又随手将窗台上的咖啡招入手中,微抿一口。
“咕嘟咕嘟~”
将咖啡一饮而空,男孩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这不挺好喝的?真是败家娘们。”
......
女盥洗室。
头顶的日光灯管老化,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水龙头没拧紧。
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映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浅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灰蓝色的眼睛里蓄着一潭死水,最完美的财阀千金,哥谭上流社会挂在嘴边的完美。
可墙上的镜子,碎成了蛛网。
裂纹以中心为原点,向四面八方游走。
布莱斯·韦恩站在洗手台前。
猩红的血珠顺着指节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冷白色的瓷砖上。
玻璃碎屑散落一地,反射着光。
她比在场该死的律师、出汗的局长,甚至敲锤子的法官,都更加明白这场审判的真实意义。
陪审团密室里,与维克多·弗里斯一起受审的,根本不是急冻人。
是这场案件的第一执法者。
是蝙蝠侠。
是面具之下,在无数个雨夜里踩断别人骨头、用恐惧统治犯罪巷的自己。
一阵毫无来由、夹杂着莫大羞辱与暴戾的愤怒,撞破了她的喉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抱怨那群腐朽的官僚,还是在憎恶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犯法的自己。
她全然是为了宣泄...
哪怕只是为了让这具躯壳感受一点物理上的疼痛。
“砰——!”
巨响。
可这次碎的却不是下一面玻璃。
实木打造的盥洗室大门,连带着生锈的黄铜合页,被一股野蛮的暴力,硬生生从墙体里扯烂。
木刺横飞。
烟尘弥散间,路明非随手将重达几十公斤的木门丢在走廊的地毯上。
他踩着满地的玻璃渣走进来,眼神越过洗手台,落在女人的背影上。
灰色西装极度贴身。路明非心想这女人的肩膀也挺窄的,其实脱了塞满防弹纤维的蝙蝠战甲,卸下挂满致命武器的战术腰带,她也就是个骨架纤细的普通女人。
她就是一个凡人,是凡人就会...
男孩视线向下飘,落在女人垂在身侧、正往下滴血的右拳上。
金色的暗芒在黑瞳深处闪烁了一下,随之熄灭。
“……你也会失控么?”他问。
空旷的盥洗室里,这句问话带着细微的回声。
没什么嘲讽和得意的味道。
就像是一个同样知道把拳头砸进镜子里、任由玻璃碎片扎进肉里到底是什么感觉的人,在路过时偏了偏头,对着另一个人低声说——哦。你也是啊。
“.........”
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蛛网般的碎镜。
在几十、上百片不规则的碎玻璃里,女人看到了男孩的倒影。
那个倒影也是支离破碎的。被锋利的裂痕切割成无数块,拼凑出一个看似西装革履,实则满身疲态的怪物。
“我是布莱斯·韦恩。”她冷硬地掷出这句话。
“嗯。”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到她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碎裂的镜子前。一个黑发黑瞳的花花公子,一个灰发蓝眸的哥谭千金。两个伪装成凡人的疯子。
路明非伸手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纯白的亚麻手帕,递了过去。
阿福说过,作为绅士。身上最好随身带着手帕,以备不时之需。路明非其实是嗤之以鼻的,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但世事难料,现在就用上了,而且对象就是老管家的大小姐...
虽然这家伙看也不看一眼,依然攥着右拳。
路明非没勉强。
他收回手,把方方正正的手帕平放在洗手台面上。
“你不该进来。这是女盥洗室。”
女人看着镜子里的碎片。
“我不记得我曾经教过你,可以用你的超级大脑去窥探女盥洗室的动静。并且用你的超级力量,拆掉公共设施的门闯进来。”
声音冰冷,带着熟悉的教训口吻。
路明非双手插进裤兜,偏过头看着她。
“你也不该砸镜子。”他语气平淡地顶了回去,“这是法院的公共财产。”
“我也不记得有谁教过我,哥谭的第一义警在面临情绪失控的时候,唯一的发泄渠道就是破坏政府的卫生间装潢。”
“还有。哥谭到处都是铅,公共厕所也一样。我看不到。”
“.........”
“你很享受?”布莱斯问,“你想审判蝙蝠侠?”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她。
“……我从没那么想过。”男孩叹气。
“我只是觉得。蝙蝠侠也应该能被允许是错的。”
“我看着他们在法庭上把蝙蝠侠的工作一条一条拆开,把蝙蝠侠的底线踩在脚下,指着蝙蝠侠的鼻子说他是个非法的怪物。”
“这感觉,跟看着我自己被拆开。是一模一样的。”
布莱斯终于转过头。
她直面着这个不知何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孩,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的眼底透着直插心脏的锐利。
一个在黑暗里独自站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另一个人看到了她背后的影子。
“你觉得你很理解蝙蝠侠?”
她始终没有自称我。她始终在拉开距离。
“一个孩童。跑来审判他的父母说——‘我允许你犯错’?”
“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我。路明非。”男孩随口道,“如果不够的话,还有夜翼。还有另一个蝙蝠侠。还有迪克·格雷森。”
“我问,你凭什么审判蝙...”
“别装了,大小姐。”
“你以为你是怎么坐进陪审团的?你捐了千万美金,买通了司法系统的暗箱操作。”
“我也一样,我走了检察院的后门。”
“我们都在用最不合法的方式,坐进那间代表着绝对合法的屋子里。我们都已因使用特权而跌下神坛。承认吧,现在的你,和我一样,都是暴君。”
路明非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女人垂在身侧流血的右拳。
女人试图挣扎。
但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面对上人间之神哪怕收敛了九成九的怪力,也是徒劳无功。
男孩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牵上女人的手,可入手没丝毫属于财阀千金的滑嫩与温软。
冷得像冰块。几道玻璃划痕横在指背上,皮肉翻卷。
一只手拿起水槽边的那块纯白亚麻手帕。路明非低垂着眉眼。一圈,一圈地讲手帕缠上女人流血的拳头。
“走吧。”
他打了个蝴蝶结,又打了个响指。
无形的炼金矩阵迫发,将破损的大门修复,
“下午还要开庭。接下来是急冻人的供述。他会说那天晚上的事,嗯。大概是蝙蝠侠怎么打他的。每一拳。每一脚。”
“不过我想这些细节也不需要在你面前重复了。对了,听着的时候。别再砸镜子了。”
修复好的大门在身前轻轻摇曳。
男孩重新把双手揣进西装裤兜,转身朝外走。
“我记得这栋楼只有三个盥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