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路明非点头,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我们都知道,因为死者的死因,无论弗里斯是否得到风声,蝙蝠侠都一定会去找他。这没得跑。”
“如果他是在撒谎,那未免也太巧了。”
男孩看着众人的眼睛,
“他为什么刚好在那个节骨眼上,换上了那套极其笨重、平时绝对不会穿的低温制服?或者,我们假设他连这也撒了谎,他就是个疯子,他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穿着那套战斗服在家里看电视。”
他摊开双手,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
“不过,说实话与撒谎的概率,是一样的。”
“如果概率相同,两者皆有可能为真。那么在法理上,我们就不能如此轻率地拍板,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长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沉淀下来。
几个原本最暴躁的陪审员,也开始搓着下巴,或者转动着手里的圆珠笔。
“韦恩先生。”
坐在九号位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抬起了头。
这个男人似乎叫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双手粗糙。
据说是个常年在码头或者工厂干活的蓝领。
路明非看向他。
“我儿子参与过一场斗殴。他是好孩子,但对方不是。”泰盯着桌面上的咖啡渍,“他知道街头的渣滓会来找他麻烦,所以,他带了一把合法的枪。”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事后我很生气。我把他揍了一顿,把枪没收了。我让他去找警察,让他相信哥谭警局。”
泰叹了口气。
“各位,你们知道警察怎么说的吗?”
“警察说——‘这是哥谭,请让你儿子带上枪’。”
“噗——”
对面的推销员没忍住,第一个笑出了声。紧接着,七八个人都发出了无奈的低低笑声。
独属于哥谭市的黑色幽默。
在这个连蝙蝠车的轮胎都会被偷的城市里,指望警察不如指望手里哪怕卡了壳的老式左轮。
但路明非没有笑。
泰也没有笑。
两个人的视线在长桌上方交汇。
笑声在这诡异的沉默中,显得干瘪而尴尬,很快便如退潮般消失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了。
在座的所有哥谭市民,哪怕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教导主任,都明白了这个故事的含义。
如果连对付街头混混都需要带上合法的枪支。
那么,面对一个能在黑夜里像怪物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身后、能徒手打断你三根肋骨、并且永远不会受法律制裁的暗夜骑士……
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穿上一套防弹抗揍的低温装甲,架起一门制冷大炮躲在巷子里发抖。
这简直太合理了。
是哥谭市民能做出最符合常识的选择了。
“咚。”
很轻的一声响。
对角线的尽头,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整个审议过程长达四十分钟,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十二号陪审员,第一次开了口。
“你的假设存在一个致命的逻辑缺陷。我的弟弟。”布莱斯·韦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透过昏暗的光线,“你提出的,只是一种‘可能性’。有人在警方做完尸检之后、蝙蝠侠到达之前,人为伪造了死者脑干的温度证据。”
女人冷冷地开口:
“可你忽略了一个前提条件。”
“伪造脑干低温。需要的不是把冰箱温度调到最低这么简单。”
“需要的是纳米级的冷冻设备。需要对人体神经系统深度的理解。需要在不破坏头骨和表皮细胞的情况下,冻结脑干的特定血管。”
“在整个哥谭,在整个东海岸,拥有这种技术能力的人,”
“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
“而维克多·弗里斯,恰好是其中最顶尖的一个。”
“......”
众人沉默。
一刀封喉。
路明非的第三方栽赃论,被布莱斯用绝对的技术门槛硬生生堵死了。
你不是说有人伪造了证据吗?
好。那我们就来看看谁有能力伪造。把全美顶尖的低温物理学专家列张表,数来数去,嫌疑人名单上最显眼的那个名字,兜兜转转,依然是急冻人。
三号推销员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赢了一场艰难的赌局。
路明非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已经报废的中性笔,把它丢在桌面上。
“我的姐姐说得对。”男孩抬起头,嘴角重新挂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技术门槛,确实极大程度地缩小了嫌疑范围。”
他看着布莱斯。
“但一只手数得过来,不等于只有一个人。”路明非轻笑着,“如果我们仅仅因为他有这个能力,就认定他有作案的动机。这种跳跃推理未免太草率了。”
“哥谭大学低温物理实验室的终身教授也有这个能力。韦恩科技冷冻武器部门的首席工程师也有这个能力。”
“甚至——”
他盯着女人灰蓝色的眼睛。
“蝙蝠侠。也有这个能力。”
轰——!
仿佛有一颗炸弹在密室中央引爆。
全场鸦雀无声。
十个哥谭市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个坐在第七把椅子上的疯子。
如果说刚才质疑蝙蝠侠是不是正义,只是在道德层面上的冒犯。
那么这句话,就是在赤裸裸地指控蝙蝠侠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这是对蝙蝠侠的亵渎。
“韦恩先生!”组长教导主任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简直是疯言疯语!蝙蝠侠怎么可能……”
路明非没转头看他。
他依然盯着布莱斯。
如果有能力就等于有嫌疑!
那这张网撒得太大了,大到连蝙蝠侠自己那身装满了高科技装备的战衣,都能把自己给兜进去。
可这个女人,一向如此。
只有有能力的人,就会被她怀疑。
如果用能力来定罪,那第一个该上电椅的永远都是蝙蝠侠,第二个或许才能沦到超人。
对角线尽头。
布莱斯眼睑微微收窄。
“你在偷换概念。”她冷冷地指出。
“不。我在扩展概念。”路明非平静道,“你把嫌疑锁定在‘已知有能力的人’这个狭小圈子里。但如果,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方呢?”
“一个同样拥有尖端冷冻技术。但恰好,蝙蝠侠的调查网络并没有覆盖到的……地下组织呢?”
路明非的身体微微前倾,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
“说不定,这位无所不能的蝙蝠侠,昨天晚上,就刚好在某个废弃的地下室里,发现了那个组织呢?”
此言一出。
几个陪审员听得一头雾水,但在十二号椅子上的女人,包裹着手帕的右拳却在瞬间绷紧。
“蝙蝠侠很优秀。”
路明非靠回椅背,语调变得散漫,“但蝙蝠侠的调查范围,不是无限的。蝙蝠侠的时间,也不是无限的。”
“那晚的雨太大了。雾太浓了。蝙蝠侠的心情又太糟糕了。”
“也许蝙蝠侠确实找到了最显眼的答案。”
男孩闭上眼。
“但最显眼的答案,不一定是正确的答案。”
布莱斯沉默了。
她知道路明非在说什么。
蝙蝠侠那晚的调查确实是仓促的。
她确实没有排查所有可能的嫌疑人。
她确实在即将失去家人的愤怒与恐惧中,直奔了最明显、最容易成为靶子的目标。
而在昨晚,当她站在那个满是铁矿砂和机械残骸的地下室里,看着被路明非砸烂的主控服务器时...
女人闭上眼。
她再度选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