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冰镇可口可乐。
红得很不真实。
路明非盯着这排碳酸饮料,他伸手拿出一罐,指腹传来铝制外壳特有的冰冷与坚硬。翻转罐底。
借着微弱的黄光,一排黑色的喷码刻印赫然在目——
【2021.08.15】
路明非挑起眉毛。
“别喝。”
身后的女人出声制止,布莱斯看着刺眼的红色易拉罐,眉头蹙起,“万一过期了怎么办?”
“我都说了,先去控制卧室,确认视野和防御死角。你非要先来看厨房,就是为了这罐糖水?”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精神病患者的脑回路。
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寻找武器和掩体,而是跑来开冰箱找喝的。
路明非掂了掂手里的易拉罐。
“别担心啊大小姐。”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我们可是2013年的人。对于我们那条时间线来说,2021年的可乐,连胚胎都算不上,怎么可能过期。”
“咔哒——”
路明非单手扣住拉环,直接扯开。
他仰起头,不理会女人的警告,把罐口凑到嘴边。
“咕嘟、咕嘟。”
活人的味道。
路明非长长地打了个嗝。
“哈——”
他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褐色水渍。
“你知道吗。”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布莱斯阴沉的脸,“我现在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布莱斯冷眼看着他。
“因为一罐来历不明的可乐?”
“格局小了。”
路明非摇了摇食指,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的分析。
“这证明制造这些恐惧的家伙,不管是稻草人还是什么别的怪物。他没有让冰箱里的可乐过期。甚至还贴心地保持了最佳饮用温度。”
“这说明什么?”
路明非盯着手里的红色易拉罐,眼神深邃得像是在凝视宇宙真理。
“这说明,他可能是个极度自律、坚决不碰碳酸饮料的狠人。这很合理,你想想乔纳森·克莱恩那个瘦骨嶙峋的病态模样,那体脂率,一看就是常年喝黑咖啡或者福尔马林的主儿。”
“要么。”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他还在辛苦地维护着这条庞大的工业供应链。工厂在运转,电力在输送。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虽然看起来崩坏成了标本,但它的后勤网络依然存在。”
“而且可乐没过期。我喝了。味道没变。”
“这证明这个世界可能刚异变没...”
“还有一种可能。”
布莱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女人盯着亮着黄光的冰箱。
“冰箱里的可乐,是这片恐惧力场的一部分。”
“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环境里。这间看似正常的公寓,这台嗡嗡作响的冰箱,这罐甜美的碳酸饮料。这些你觉得最安全、最日常的东西,恰恰是它用来卸下你防备的诱饵。”
“它在重塑你的认知。让你觉得‘这里也没那么糟’。然后,在你打嗝放松的那一秒。”
布莱斯凝视着路明非的眼睛。
“要了你的命。”
“......”
路明非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哪怕失去了蝙蝠披风、却依然浑身长满战术倒刺的女人。
这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别人看到一朵花,想到的是春天。她看到一朵花,想到的绝对是这朵花的根部是不是埋着一具尸体作为养料。
“大姐。”
路明非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每次去迪士尼乐园,都要分析距离大门口最近的安全出口在哪个位置?”
“第三排。”
布莱斯平静地开口。
“什么?”路明非愣住。
“第三排。右侧消防门。距离最短。推开后连接一条直通乐园后勤通道的消防连廊。”
路明非拿着可乐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布莱斯。
“你去过迪士尼?!”
“......”
空气安静了。
布莱斯没看路明非。
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布满灰尘的劣质壁纸上。
“阿福带我去的。”她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那些早已死去的旧时光。
“那是最后一次……”
戛然而止。
她没有说完。
路明非挠挠头,脸上的错愕收敛。
他没追问。
“砰。”
冰箱门被重重关上。
路明非收紧了右手,握着女人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走吧。”他转过身,将布莱斯挡在自己身后,牵着她,大步走出厨房,“去卧室。我们去查盲区。”
“其实。你比我以为的要冷静。”布莱斯陡然道。
“......”
“其实我吐槽的频率和我的焦虑成正比。如果我突然开始背《出师表》,这才代表你应该开始担心我了。”男孩咧嘴笑笑。
......
主卧的空间比客厅还要逼仄。
空气中弥漫酸气。
路明非拖着步子。左手背在身后,被女人牢牢攥着。布莱斯正用空闲的右手在床头柜、衣柜和木制地板的夹缝间快速翻检。
路明非很配合地挪动着脚步。
然后将视线在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剥落的墙皮以及挂着蛛网的吊灯间百无聊赖地游荡。
这屋子简直无聊透顶。
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是个解密游戏,那它绝对因为场景太空旷而拿到各大游戏媒体的零分差评。
不是所有大雾弥漫的游戏都叫寂静岭。
路明非转过头,视线扫过墙角。
只见那里立着面黄铜包边的全身穿衣镜。镜面的涂层氧化严重,剥落出大片大片丑陋的黑斑。
随眼一瞥。
路明非脚步便是停住,左手僵硬在半空。
哪怕被身后的女人拽了一下,也没有丝毫前移的迹象。
他盯着劣质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样子。
只有一截瘦弱、几乎撑不起布料的骨架。
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运动长裤。廉价的面料。
仕兰中学的夏季校服。
校服完全湿透了。
死气沉沉的卧室退去了,世界不再百无聊赖。
路明非听到了一场雨。
2005,台风蒲公英登陆滨海市的那场暴雨。
千万滴雨水从镜子上方落下来。
镜子里那场雨,似是要把他淹死!
男孩跪在一盏昏黄的破路灯下,脊背在狂风中佝偻着水流顺着他毫无光泽的刘海,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路面的积水里,溅起极小的水花。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一个很衰很衰的家伙...
他没有言灵,没有龙血。没有钢铁之躯。
甚至连一只替他出头的野狗都没有。
只剩下一具在台风夜里瑟瑟发抖的躯壳。
路明非站在镜子外。
他看着14岁的自己。
镜中的男孩缓缓抬起头。
一双全无半点金光、满是懦弱与死灰色的黑瞳,隔着布满斑点的水银玻璃,直直地望向镜外的神明。
“你忘了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