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君，你还是不够了解日本人。”源稚生和路明非碰杯。
路明非又一愣，这叫什么话，你一个日本人说别人不够了解日本人，你是不是有点不把自己当日本人了？
“什么意思？”路明非这下真听不懂了。
“路君，你应该能够体会到，日本人对待外人总是彬彬有礼。”源稚生说。
“对。”路明非点头，然后又提出一个新问题，“但总感觉怪怪的，是不是太礼貌了？”
“是啊，你可以在日本体验到全世界最顶级最无可挑剔的服务，和日本人相处，你会觉得自己被一大片软绵绵的丝绸包裹着，它既温暖又妥帖，但在无声无息间又加重你自身的重量，让你始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被服务的外人。”
源稚生在最后两个字“外人”上加了重音。
“刚刚回到蛇岐八家的时候，我和很多家族高层吃过饭，觥筹交错间我们把酒言欢、推心置腹，但我能体会到，我距离走进他们的‘武士团’还很远。”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路明非对源稚生的总结竖大拇指，顺带又敬了一杯酒。
源稚生回敬。
绘梨衣吃饱了，把路明非和源稚生的杯子拿到自己前面，给两个人倒酒，两杯都快倒满后，她俯下身子，两只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位线，一点一点加酒直到水位线齐平。
然后才缓缓地把两杯几乎要溢出来的酒杯推了回去。
源稚生继续说：
“你听说过《菊与刀》这本书吗？一个美国人写的，却把我们看得很透。”
这时候又是我们了，刚刚不还日本人么。路明非忍不住吐槽。
“其中有一段话，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一眼就记住了，他说：‘“日本人一直按照其等级制度的特殊方式来看待整个国际关系的问题，正如他们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其国内问题一样’。”
“这句话意思是说，日本人看待世界，首先想到的不是朋友或者敌人，而是上位与下位，内人与外人，合适的位置与不合适的位置，一个人的位置，从一开始就被定好了。”
源稚生端起酒杯，手很稳，几乎要溢出来的酒液一点都没往外冒。
绘梨衣在一边看得小声鼓掌。
一杯酒下肚，源稚生心里的那些话好像再也藏不住了似的，连珠炮一样往外炸。
“我并不讨厌你，路君，恰恰相反，我很喜欢你，很尊重你，甚至愿意为你赴死，在我心里，你是需要被微笑着妥善安置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源稚生话锋一转。
“你可能觉得委屈。你觉得你已经跟我喝了清酒，跟我的妹妹一起吃过饭，甚至我们还有过一段战友情，此刻的目标都是相同的，但我依旧没有邀请你，把你当作‘自己人’。”
绘梨衣见缝插针，又倒满一杯酒，推到源稚生手边。
“路君，我不是不想靠近你，是不敢。你的力量超过了蛇岐八家可以接受的上限，我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就像是一个只学过剑的人，忽然被人扔了一把枪。”
“蛇岐八家只能选择一种最安全的方式，把你留在门外，隔着门和你说话。”
“门可以拉开，可以关上，可以挂上最漂亮的锦缎，可以点着最昂贵的熏香。但门永远是门，你在这个院子里做客，可以住一年，住十年，甚至住一辈子。但你始终是客。”
“就像海上的孤岛，它生长出最茂密的森林，开出最绚烂的花，却天生就与大陆隔着一片海。你不能怪岛太远，是海本就如此。”
“绘梨衣很喜欢你。这个我比谁都清楚。”
听到这句话，路明非连忙摆手，脸绷得很紧，声音急切，“别别别！源君你喝多了，我们明天再聊。”
源稚生无视了路明非的反应，继续说：“有时候我看着你们在一起的画面，会想：如果我不是源稚生，不是执行局局长，不是蛇岐八家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哥哥，那该多好？我可以不管那些规矩，只纯粹地欢迎你走进我们的家。”
“绘梨衣，源稚生喝多了，我出去叫杯醒酒茶，你在这里照顾一下他。”路明非迅速起身，拉开包间门。
我靠，源稚生酒量这么差？可混血种哪有酒量差的？而且源稚生这种水平的超级混血种怎么着也得会加速自己代谢吧？
路明非脑门上满是问号，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刚到日本的状态，日本太不对劲了。
一开始他只以为这些异常没有影响到源稚生，可看今天这情况……
路明非咬了咬牙，叫来一个服务生，“麻烦煮一壶醒酒茶。”
“好的。”女侍者微微躬身，身子朝着路明非这边倒退着走到走廊拐弯的地方，然后快步跑向后厨。
靠在包间门上，路明非不得不承认源稚生刚才说得话还挺有道理，日本人的排外性注定了他没办法插手。
实力弱不配插手，实力强的会被排挤，实力超规格的会被直接拦在门外，所以之后自己想要确保万无一失，要杀死海洋与水之王，还得下更多的功夫。
靠零三人组吃软饭固然很爽，但为了身为男人的尊严，他决定抽空去联系一下恺撒师兄他们，绝对不是因为听说今晚他们三个人去玉藻前了，好奇这哥仨的观后感。
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路明非才回到包间。
“他还好吗？”路明非问绘梨衣。
绘梨衣比了个ok的手势。
“抱歉，方才失言了。”源稚生坐在原本的位置，向路明非颔首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