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咧嘴一笑:
“那还说啥了?少主就是在这里要我去死我也不带眨一下眼睛的。”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雪茄,火星在海风中明灭,然后喃喃说道:
“那要是我说,这个大家长我不想当了呢?”
“啥?”
绞盘回收缆绳的声音很大,夜叉一时间没有听清楚源稚生的话。
源稚生带着家臣三人组,亲自坐镇在绞盘和电机旁。
“没什么。”
源稚生想象着海底成千上万的尸守群中,那颗圆形的深潜器仍在艰难上浮,不由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然后将所剩不多的雪茄丢下,缓缓握紧了蜘蛛切和童子切的刀柄:
“我只是在想,谁也没法逃脱命运的桎梏啊。
究竟得变得多强,才能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呢?”
他低垂眼帘:
“我们自诩是最强暴力的掌控者,其实也不过是暴力的奴隶啊,老爹。
终究,只是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情。”
水面上的人们看到海面以下光芒万丈,好像有火从下往上烧了过来。
半秒钟后深水炸弹的冲击波就到达了海面,白色的浪冲天而起。
“幸存率46%!”
宫本志雄大吼,“有46%的尸守幸存!”
白浪中钢青色的身躯跃出海面,算上蛇一般的长尾,那些魁梧的尸守体长超过五米,它们摆尾的时候就像龙一般夭矫。
在一瞬间,它就用利爪削去了一个人的头骨,夜叉号叫着扑过去,把猎枪插进尸守的眼眶里发射,轰得它脑浆四射。
也是在那一瞬间,源稚生有短暂的失神。
这样的怪物在海里还有成千上万。
他们,真的能应付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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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下。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枚“卢恩弯弧”。承载恩惠的器皿瞬间破碎,其中蕴含的力量迅速融入他的内在律法。
此刻,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两枚大卢恩的呼唤与加持。
葛瑞克的大卢恩,拉塔恩的大卢恩。
澎湃的力量迅速涌入,流经四肢百骸。
路明非缓缓握紧手中那柄沉重的“风暴大剑”,感觉自己的状态已达巅峰。
他再次张开一个全新的领域,在幽暗的海水中形成一个微小的、将他包裹其中的圆形空腔。
风暴在他身后推进,成群的尸守擦着他的领域边缘急速掠过,却在嗅到他血肉气息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掉转方向,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义无反顾地冲向路明非。
它们的脑部早已彻底死亡,但神经系统、心脏和肌肉仍在某种炼金术的作用下完好运行,包裹在它们自己分泌的坚韧胎衣中。
它们的嗜血属性和攻击性,甚至比生前还要旺盛数倍。经过炼金术特殊处理的躯干与骨骼,比生前更加坚韧不摧。
除了略显笨拙之外,它们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杀戮机器。
路明非真真切切地觉得,这些鬼东西比龙蝰还要可怕。
龙蝰至少是遵循吞噬的本能。
而这些鬼东西,则是被某种炼金术强行刻印了精神指令,唯一的行动逻辑便是“嗜血”,甚至连他那浩荡的龙威,都无法对其产生丝毫震慑。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它们便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领域的外围,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由扭曲肢体构成的……巨球。
路明非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释放出风刃,劈开一条条血腥的、由残肢断臂铺就的道路,艰难地向前推进。
他开始有些担心楚子航和恺撒,担心他们是否能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尸守群围攻中幸存下来。毕竟这些鬼东西个个都有五米多长,且铜皮铁骨,悍不畏死。
妈的,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弄回交界地,岂不是能组建一支近乎无敌的军队?
但如何号令它们,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路明非一边在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一边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
掌心的龙飨印记如沸腾的鲜血般骤然亮起,一颗狰狞威严的飞龙头颅,顿时在黝黑死寂的深海中幻化成型。
幽蓝色的辉石吐息如决堤的洪流般汹涌而出,毫不留情地湮灭着前方挡路的尸守。
史玛拉格的辉石吐息,在这片无尽的黑暗深海中,当真如一条绚烂而致命的星河之流,光辉夺目,闪耀不息。
前进的道路为之一清。
路明非喘息一口,低头向下看去。
一个巨大的身影。
它每次用长尾卷动海水,都伴随着无数潜流和无数漩涡。
尸守们围绕着它上浮,因为那东西游动的时候在周围形成了向上的高速水流,就像鱼群有时候喜欢跟着巨鲸迁徙。
这具由纯血龙类炮制的尸守,在最后一刻终于突破海床逃了出来。
它的金色瞳孔仿佛巨烛,朽烂的身躯上披挂着古老的甲胄,甲胄层层叠叠以青铜锁链连接,只剩肋骨的腹腔中游动着蜂群般的鬼齿龙蝰。
尸守中的王无声地咆哮,长牙如水晶般透明。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波涛菲诺那次,奥丁为了埋伏他而准备的瓦尔基里,那也是一只由炼金术炮制的次代种尸体。
但那一次可没有上千上万的尸守,也没有成群的鬼齿龙蝰。
“哦,不容小觑啊。”
路明非低声说着,清秀的面孔已被狰狞的龙鳞彻底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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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撒死死攥住手中的安全带。
他的镰鼬领域已经张开到极限,无形的声波在深潜器周围穿梭,将那些细微的动静传回他的耳中。
他的面色很难看。
“我听见有东西在咀嚼。”
他说。
“那是鬼齿龙蝰。”
楚子航说。
“我还以为他们都死了。”
恺撒低声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舷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它们像繁星,像萤火,像无数只被钉在黑暗中的眼睛。
一千一万条蚕在咬桑叶的声音,狂暴地咬,从四面八方涌来。
舷窗外密密麻麻都是鬼齿龙蝰的金色眼睛。
它们的身体细长,鳞片在仪表盘的灯光下闪着冷光,头顶的触须像一盏盏鬼火。
它们贴在观察窗上,挤在深潜器的外壳上,咬在树脂玻璃上。
楚子航缓缓抽出药剂,一点点将那金色的液体注入血管。
那一瞬间,楚子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燃烧。
火从血管深处烧起来,沿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烧过每一根纤维,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神经。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被重组、被强行推到另一个层面。
剧痛从骨髓里钻出,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同时刺入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的手攥紧扶手,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来,刚流到眉骨就被蒸干了,皮肤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浪。
他预感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无论是他还是路明非都失算了,谁也没料到这种变化。
那种药剂不是在强化他,是在重塑他。
从骨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长,像一栋楼被拆掉地基又重新打桩。
他想叫,但喉咙里根本挤不出声音。
他知道,如果他昏过去了,他们就完了。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晃。
他用尽最后的清醒,把手从扶手上松开。
然后他张开了嘴。
那些古老的语言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温度开始升高,周围的海水沸腾。
君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