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与那双无辜纯洁的大眼睛对视着,感觉自己仿佛对着一张毫无痕迹的白纸。
一张诞生于蛇岐八家这个庞大黑道世家、被称作“鬼”的白纸。
蛇岐八家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大姑娘的?
路明非心中有些纳闷,但还是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你想……下来吗?”
这话传到后面恺撒和楚子航耳朵里,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楚子航都微微一愣。
恺撒更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对自家这位“老大”的情商有了崭新的认知。
不下来,难道打算一直扛在肩上当个人形挂件吗?
绘梨衣又冲他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开口说话。
路明非心道这姑娘莫不是个哑巴?
可刚才明明听到她吟诵龙文释放言灵......
难道比哑巴更遭,其实是个傻子?
他最终还是把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动作尽量放轻。
绘梨衣轻盈地站稳身子,偏着头想了想,然后从红色的绯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她低着头,在上面认真写写画画,然后将翻开的那一页递到路明非面前。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日文。路明非凭借自己多年宅男的“功力”,勉强辨认出了大概的意思:
“谢谢,大怪兽。”
原来……真的是个小哑巴。
路明非心中涌起一丝惋惜——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不会说话。
但同时他又觉得这情况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在交界地认识的姑娘里,梅琳娜和菈妮都是独眸,米莉森只有独臂,瑟濂老师的身体是“即插即用”的辉石造物,伊蕾娜双目失明,也就罗德莉卡健全些。
至于涅斐丽……
嗯,她能顶两个男人用。
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路明非挠挠头,回了句:
“不客气。”
他也不知道这位黑道千金听不听得懂中文,但看她安静注视的模样,想来是听懂了。
看来,蛇岐八家对这位大小姐的“基础教育”,至少在语言理解这方面,还是在线的。
少女又将手伸进那身红色的巫女裙底下,摸索了一阵。在路明非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她竟然又掏出了一只……黄色的小橡皮鸭子。
路明非心说你这巫女服是百宝箱么?而且这究竟是什么黑科技材质做的?打完那么一场架不仅没进水,藏在里面的东西居然一样没掉?
她一面将那只小黄鸭乖乖地递到路明非面前,一面将本子再次举起,让他看上面新写的一行字:
“绘梨衣的刀。”
路明非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姑娘大概是想要用这只小黄鸭,把她那柄樱红色刀鞘的漂亮长刀换回来。
可当时冰面溶解,情况紧急。
众所周知,褪色者易溶于水,路明非哪敢在水里多逗留?
熔炉百相之翼的消耗本就巨大,路明非又经历了接二连三的高强度战斗,还从八千多米的深海一路“逃”回来,体力与精神力几乎被榨干。
危急关头,他只好抱着绘梨衣,先跑为上了
“抱歉。”
他略带歉意地说道:
“我没将它带回来,当时天太黑了。”
绘梨衣听罢,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小本子和那只小黄鸭收了回去,然后默默盯着路明非看。
路明非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大概过了三秒钟,路明非终于举手投降:
“好吧好吧我赔你一把就是了,保证比你原来那柄更好更漂亮,怎么样?”
绘梨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好吧,原来不是个傻子。
路明非默默想到。
然而就在一尺之隔处,气氛却截然不同,剑拔弩张。
就在犬山贺厉声呵斥时,明智阿须矢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全然不顾现场紧张到极点的氛围,眼神越过犬山贺和那道人墙,饶有兴致地落在楚子航身上。
阿须矢感兴趣的事情只有两件,解剖尸体时的愉悦感,还有力量。
他是家族中最优秀的年轻人之一,曾被送到卡塞尔学院进修。
在卡塞尔学院,阿须矢保持着近身战无敌的记录,有着“妖刀”的美誉。
妖刀的传说在阿须矢离开卡塞尔学院之后仍在流传,直到楚子航入学,那之后学院近身战的桂冠就属于新任的狮心会长了。
遗憾的是阿须矢那时已经返回日本就任于关东支部,实在没有理由回学院和本科部的学员来一场真刀胜负。
阿须矢当然不会承认一个中国人能打破他创下的记录,他猜测楚子航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位精通日本刀艺术的大师。
他从日本写邮件给楚子航,问他的刀术到底师承哪位大师,楚子航非常诚恳地回复说,他除了在一家名叫“武藏”的剑道培训中心学过两年,其他都是看剑道比赛录像自行领悟的。
于是阿须矢猜测那个名叫武藏的道馆中一定有位隐者。
既然知道了楚子航的师承,阿须矢就不屑于再跟学生较量。
他特意申请了赴中国出差,带上了家传宝刀。
他在那座滨海城市下飞机,坐上出租,弯弯绕绕地找到武藏剑道培训中心。
在“武藏”的招牌前,阿须矢沉默了,因为旁边还有一块更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市少年宫”。
所谓武藏剑道培训中心,跟“聂耳钢琴培训中心”、“沙巴丽肚皮舞培训中心”和“白石山水画培训中心”开在一起,是少年宫开办的盈利项目培训中心里没有什么固定的老师,只有一些剑道爱好者在教小孩子耍竹刀,阿须矢茫然地走过训练场,孩子们在他身前身后蹦蹦跳跳。
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楚子航说了假话,要么楚子航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阿须矢迫切地想要跟楚子航一战,从楚子航落地的那一天开始。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自己才是日本第一!
可大家长却把负责招待的任务交给了源稚生,无论是橘政宗还是源稚生都不会允许一名下属前去挑战学院本部派来的人。
现在好了,他们不再是家族的客人。
现在他要挑战楚子航,杀掉他之后下一个对手就是犬山贺,他是家族中公认的“剑圣”,还有什么比取下一位剑圣的头颅更让人兴奋的呢?
有。
他的终极目标,蛇岐八家少家主,源稚生。
明智阿须矢兴奋地握住刀柄,手在缠带上反复摩擦,死死盯着楚子航,嘴里说道:
“您只要把绘梨衣小姐和这三位交给我,我就不会把您背叛家族,帮助通缉犯的事情汇报给大家长。
如何?我觉得是相当公平的交易。”
“背叛?”
犬山贺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悲哀。
“当一艘载满亲人的长船即将驶入地狱时,总该有人站出来,调转船头。”
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年轻人,我对蛇岐八家的感情,比你深得多。
在大家长还不是大家长的时候,我就已经是日本分部的部长了。
说我背叛?真是可笑。”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关东支部成员,那些男男女女神色漠然,毫无触动,仿佛“家族”、“前途”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眼里只有猎物,只有血腥,只有杀戮。
“你们只是忘了,秘党的锋刃落在身上时究竟有多疼。”
犬山贺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蕴含着太多血和泪。
“算了。人老了话总是要多一点,若是再年轻二三十年.......”
他话锋陡然一转,面色瞬间冷冽如冰,语气更是寒冷得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