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天光大亮。
雨也早已停歇,明媚的阳光映照着漫山遍野的桃林,叶脉也随之反射出清脆的光。
姬泠音的肩上背着铲子,一个人漫步在熟悉的山路上,四周的杂草在清风中微微摇曳。
如今是这山头一年四季最好看的时刻,尤其是昨夜的那场大雨,将世界洗涤得更为清澈。
山间的风像是在为她唱着山歌,少女加快了步伐,沿着那桃林向前走去,不知不觉想起了那剑客第一次带她来到这里的时候。
明明只是过去了不到两个月而已。
可为什么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生动,就像是跃动在自己眼前般,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自己——
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少女并没有哭,从昨夜开始她便没有再落过泪,她觉得那种属于人类的情感是冗杂的,是无趣的,是多余的,落下的眼泪只是无意义的宣泄。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道路逐渐抵达了尽头,被打理得很干净的坟墓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姬泠音看着那坟墓,笑了笑。
死亡是无意义的,人类为什么要为此纪念,并且修筑坟墓呢?
冥界的亡魂又无法再得知玄界的琐事,就算坟墓再大,香火再多,可对于那冥界往生的亡魂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姬泠音想不明白。
于是,她握紧了手中的铲子,在那紧挨着“自己”坟墓的一旁,一下一下铲动着。
土地因为昨夜的雨而变得有些松软,少女铲动起来并不算困难,她就这样一刻不停地铲动着,哪怕身体疼痛疲劳,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就像是.......麻木的木偶一般。
直到在地上刨出了能容纳一人的土坑,少女才止住,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抬头望向了天空。
她的年龄尚小,力气不大,所以做起事来效率也不高,如今天色逐渐昏沉,天边的晚霞快要落下云幕,世界开始逐渐沉沦进黑暗之中。
姬泠音没有丝毫停顿,她放下了手中的铁锹,小跑着回到了小院之中,将剑客那已经没有多少分量的身体抗在了肩上,再度走上了山路。
好在如今冬季刚过,天气尚未升温,剑客的身体不至于出现什么变化。
姬泠音既不怕,也不嫌弃,毕竟她多的是跟幽魂打交道的机会,怎么会害怕一具刚死没多久的尸体呢?
等到她再回到坟墓前的时候,天空已经彻底黑下去了,郁郁葱葱的桃林遮蔽了天空中明月映照出来的清光,举头也看不到任何繁星,只有零星洒落的斑驳光斑映照在少女所行进的路上。
像是在指路一样。
四周的山林中有着萤火虫,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着,和少女眼眸的颜色相似,是浅绿色的。
少女并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
她认为死亡只是短暂的分别而已,等到剑客被安放进那小小的土丘之中,少女沉默了半晌,举起了一旁的铲子。
新土夹杂着旧土将剑客掩埋,一层接着一层,起初只是看不到对方的脸,紧接着连对方的白袍也彻底被埋在了土壤之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少女无言,一直在做着事,好像只有在忙碌中才能让她忘却那些突兀生在她脑中的奇奇怪怪的情感思绪。
直到那土坑被填充为土堆,被拍得夯实,夜晚也过去了大半。
又是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姬泠音累了,她不顾形象地坐在了那小小的土丘前,沉默了片刻,说道:
“就不给你供上什么祭品了哈,我做的饭太难吃了,你在冥界那边还是吃点好的吧........”
直到此刻,少女的声音才终于不再那么压抑、麻木。
有些轻快,有些释然,看着眼前那低矮的坟墓,少女甚至有些得意,像是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在此刻,她对剑客说的话也并不沉重。
“判官知道你的,若是他欺负你,你便记下来,到时候跟我说,我会替你出头的。”
“冥界的景色也算不得差,虽然比不得你这片桃林,但至少也别具特色,你在这里呆久了,也该去看看不同的景色了。”
“三途川旁有一片空地,你说用来种桃树好不好.......不行,到时候万一招来一群猴子该怎么办,还是种花吧......”
“种什么花呢?”
“我还没想好,桃花太俗了,我觉得赤红的花瓣才足够好看,嗯........这件事情得让我想好好想一想,大不了就捏造出一种花好了,你到时候帮我参谋参谋.......”
“我走了,等到这片桃林快开花的时候再来........这一世和你缠在一起,我都没有怎么好好游戏人间,看看此处的风景。”
少女如此说道,仿佛在告别一般。
她捧起了一旁的剑,将其认真的系在腰间,将那鲜红的流苏捋平。
少女披上了一身宽大的白袍,昨日它已经被晒干了,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姬泠音站起身来,昂首挺胸,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沐浴在林间的清风之中。
又是一个清晨,天才蒙蒙亮。
她没有再回头,去看那漫山遍野的桃树。
就这么向前走着,漫无目的地走着,随心所欲地走着——她只是不想停留在那里。
直到远处传来牧童的笑声,少女才察觉自己走到了曾经来过的城镇之中,一道吆喝声叫住了她,姬泠音停下了脚步。
麻木地转头,却发现是那茶馆的老板在向她扬起手臂。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的师傅现在怎么样了?”
茶馆老板捧出了一杯茶,放在了临近少女身边的桌椅上,说道:
“你师傅嘱咐过我,你总有一日是要离开他,去游历红尘的,所以说如果见到你,能照顾便适当照顾几番.......”
“我没有别的能耐,只不过若是路过了我的茶馆,可以留下来喝杯茶,歇歇脚,不需要盘缠.......你师傅早有所准备,那些钱他早已替你付过了。”
话音落下。
那茶馆的老板抬起头来,却发现眼前的少女正含着唇,在拼命地想要止住眼角流落的泪水。
可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奇怪。
姬泠音疑惑地想着,任由那泪水低落,将她的衣襟染湿。
明明自己没有想过哭的,可是为什么在一切结束后,再次听到师傅的名字,自己会忍不住,止不住的.......
落泪呢?